字型美學 錯不在新細明體

記者 王廷瑄 文

2016年10月22日,華航引進的A350客機「帝雉號」機身首度曝光,照片在華航的粉絲專頁釋出後,卻得到負評如潮。原因出在機頭左側的「帝雉號」三字,竟採用「新細明體」,有網友直接抨擊「很醜」、「連小學生都知道報告不要用」。


華航客機機身上「帝雉號」三字採用新細明體寫成。(圖片來源/三立新聞網
 

讓「美」被理性探討

「帝雉號」曝光後,多民眾認為醜,但也有網友認為新細明體並無不妥。「美」是一種抽象的藝術概念,是一種無法被量化的主觀感知不同的個性和成長環境,使得每個人的審美觀不盡相同。

然而一項美國研究卻指出,若將一張超級名模的相片和一張普通女性的相片擺在一起,即使是未經社會化的幼兒,都能明確的指出名模比較「美」,能帶給他較多愉悅。研究認為,名模的五官較為對稱、和諧,是生物生存的健康指標,自然而然地使人喜悅。因此,可以判定人類生來就具有「美」的先備知識,同時可經由後天學習,提升對美的敏銳度。現代人可能因置身於工業化社會中,麻木了對美的感知,但「美」絕不是輕淺的根據一個人有沒有美感來界定,即使是美的弱感知者,也能用理性的角度談論、分析並理解。
 

從歷史談字體用途

要了解文字的用途與演變,得先讀懂書法史與印刷史。在宋朝活字印刷出現以前,文字的形式大多為書法字,現代文字即奠基於「篆隸草楷行」五種書體。中文字屬於單音方塊字,每個字的外圍都有一個假想框(不一定是正方形),文字在假想框裡被創造,井然有序地捱著彼此的框線,排列成文。

書法字演變至今,在現代仍被廣泛使用的屬楷體與明體,新細明體即是明體的一種。唐朝出現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三位書法大家,歐體嚴謹、顏體飽滿、柳體瘦峭,筆法與風格各有不同。三位大家在書法上的成就,確立了楷體的「方正出鋒」作為中國字的根基,屹立不搖直至現世。


柳公權《玄秘塔碑》。(圖片來源/書法空間
 

到了明朝,活字印刷盛行,字被刻於木塊、銅塊或鉛塊上,可自由移動排版、重複印刷,因此民間不再盛傳手抄書,而是以印刷書為主。此時為了刻印方便,逐漸演變出一種「豎筆粗橫筆細」的字體「明體」。滿清入關後為了避諱「明」一字,將明朝出現的字稱為「宋體」,因此明體與宋體指的其實都是明朝時期的字體,後人臨摹宋徽宗「瘦金體」而創的字體則成為今日的「仿宋體」。


從左至右為72pt的小塚明朝Pr6N、Adobe宋體、Adobe仿宋體。
(圖片來源/王廷瑄製)

 

「中宮」和「重心」的結構,影響著文字塑造出來的氛圍,根據「justfont」網站,書法九宮格中間那一格稱作「中宮」,而「重心」則是最能抓住視覺的中心。一般而言,中宮緊縮、重心高的字能塑造出嚴肅緊張的氛圍;中宮放鬆、重心低的字則帶給人穩定親切的感覺。「襯線」是字體頭尾的裝飾性鉤線,源於毛筆字的起筆與收筆,有襯線的稱作襯線字(serif),反之則為無襯線字(sans-serif)。


「中宮」和「重心」影響著文字給人的氛圍。
(圖片來源/
justfont
王廷瑄重製)
 

數位化時代 工業化的電腦字型

在電腦普及以前,台灣存在著許多家「鑄字行」和「招牌師傅」來製作獨一無二的中文字型。隨著科技發展,字體透過掃描等技術,成為數位化字型,但在數位化製程中,可能因為古籍破損或技術問題,導致字被「吃掉」,技術人員得憑藉自己對該字型的理解進行修復,形成書法字與電腦字的偏差。

因此「電腦字」是一種工業產物,在追求快速與功能的工業化社會,正方形的假想框能將空間作最大化利用,框內文字也追求簡潔均勻,黑體、圓體便是在此系統下的產物。拿掉了書法字獨有的襯線和喇叭口,橫豎的線條都改為水平直線,不再有「提筆」的筆法,均質安定使黑體成為了許多新一代書籍的內文用字。而標楷體卻在擁有書法字的背景下,硬被套上了工業製程的框架,才會有許多書法家批評標楷體失去書道追求的飄逸與靈氣。


標楷體與其他楷體的結構。(圖片來源/justfont
 

明體放大後,白色和黑色的比例失衡,會有一種「皮包骨」的瘦弱感。文字是留白的藝術,明體的大量空白,是為了壓縮後不會使線條糊在一起的設計。明體是襯線字,若將中宮與重心調適得當,也是一款兼具古典與質感的字型。


兩種明體比較,標題大小為40pt,內文大小為12pt。
(圖片來源/王廷瑄製)

 

不只美醜 字體的致命重要性

台灣人普遍對字體觀念薄弱,認為字體差異不過就是美醜的差別,只要不影響訊息傳遞就不必重視。然而,好的字體選擇能加強訊息解讀的速度與精度,甚至造成致命性的差異。

文字是高承載量的訊息載具,字體則是協助資訊吸收的輔助工具。例如台灣交通指標的字體普遍為黑體,黑體線條簡潔、橫豎均勻、中規中矩,作為宣導安全的用途,是優秀的選擇。而許多老字號店家或中式味道濃厚的店鋪(如中醫、中藥),大多採用具書法感的隸書、篆體或楷體。


若將交通指標的黑體改成較可愛的字體,可能影響判讀速度。
(圖片來源/左圖
ETtoday,右圖王廷瑄製)

 


中醫使用楷體較有古典、威嚴的味道。(圖片來源/左圖Xuite,右圖痞客邦,經王廷瑄重製)
 

除了字體本身樣貌,在平面視覺的範疇中,涉及字型、大小、行距、字寬、縮排等排版技巧,都可以稱為Typography(字體排印學),在「字型散步」一書中,提到Typography有三項指標:可視性(visibility)、易辨性(legibility)和可讀性(readability)。

可視性是指文字是否清晰可見,要考慮大小、粗細、顏色還有成像方式(例如跑馬燈、燈箱所造成的背板光暈);易辯性指文字是否可被清楚辨識而不易錯讀;可讀性則是指文章、告示指標系統的資訊是否能夠容易理解、吸收。

除了三大指標,「情境」更是Typography考量的一環,每一種字型都有其設計的目的,我們無法定義任何一種字型叫作「好字型」,而是要在不同的需求下,選出合適的字型,達到百分百的應用。
 

理解文字歷史 別再錯怪新細明體

早在「帝雉號」之前,身為國家門面的桃園機場,內部指標看板的文字也採用「新細明體」。大眾對新細明體的厭惡,來自日常生活的積累,Word、PPT甚至Google Chrome的預設字型都是新細明體,導致民眾對新細明體疲乏。然而明體本就是作為內文使用的字型,所以醜的不是字型本身,而是台灣人的錯用。每一套字型的設計都有其用途與目的,透過理解字體歷史與流變,能達到更適合的應用,不再有所謂的「醜字型」。

總編輯的話黃淑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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