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期

行者 空緩美學的剛柔並濟

「行者」,記錄無垢舞蹈劇團編舞家林麗珍的創作歷程。

行者 空緩美學的剛柔並濟

記者 凃湘羚

舞者每一寸肌膚塗抹白妝,動作沉緩,屈膝躬身地魚貫入場,低頻的缽磬敲擊聲開展了時間的綿延,無垢舞蹈劇場編舞家林麗珍,擅長在舞作中調和「緩」的表演美學,倍增觀眾的觀看時間,讓人誤以為舞者是靜止不動的,卻在不動之中,製造出對舞者特有的凝視,驚艷於他們對身體力量的完美控制。

紀錄片「行者」,一部描述編舞家林麗珍從日常生活乃至於創作的歷程,導演陳芯宜在嚴謹的劇情架構下,展現出細膩真摯的情感鋪陳,從事紀錄片及電影創作多年的她,所拍攝的議題圍繞著人文、藝術文化,風格流暢明快,屢屢獲得影展入圍的肯定。


「行者」預告片。(影片來源YouTube
 

十年淬煉成影像詩

「緩」的意念從現代舞延伸至紀錄片,導演陳芯宜用十年的時光,透過影像呈現林麗珍凝鍊藝術的歷程,將瞬間即逝的劇場,獲得永恆保存。

林麗珍和陳芯宜的因緣起於國家文藝獎。負責拍攝文藝獎得獎者介紹短片的陳芯宜,當時正經歷對未來創作的思索期,身陷劇本無法產出的瓶頸,有憂鬱症傾向。林麗珍的出現像是一盞燭火,話語間充滿哲思與溫暖,陳芯宜從中得到痊癒的力量,藉由拍攝的過程也同時自我療癒,沒想到一拍就是十年。

陳芯宜說道:「拍攝紀錄片就像在跳雙人舞。」一進一退間需要默契,紀錄片的特質在於記錄真實生活的影像,為了讓被攝者忽略攝影機的存在,導演花了許多氣力在取得雙方的信任,長時間的跟拍,捕捉日常生活樸實卻動人的鏡頭,透過舞者、家人、朋友闡述對於林麗珍的看法,淬鍊出此紀錄片,而積累十年的素材,透過篇章方式命名,讓每段影片依附著標題,以不同角度呈現林麗珍的人生故事。

 

儀式劇場 挑戰肉身最大限度

以儀式劇場聞名的無垢舞蹈劇團,將宗教儀式代入現代舞的表演中,舞者拿著手搖鈴或是線香,充滿神性與異界交涉。宗教信仰支撐著整個舞團的運作,舞者除了經年累月的身體修練,林麗珍更要求舞者探求心靈安定,沉潛而別無干擾的投入舞蹈。屢以「心經」謝幕的無垢,祭天地宇宙,禮眾生魂魄,將經文迴向給所有死者與生靈。


無垢舞蹈劇場以儀式劇場聞名,營造出莊嚴而肅穆的氛圍。(照片來源典藏台灣

「劇場不能找方便的路走」是林麗珍對於表演的堅持,不管是彩排或是登上正式舞台,必須投注全然的心力。舞者深諳相當高深的技巧,基本的躬身、緩步、擰轉,無不挑戰著肉身的極限,以及專心致志的毅力,舞者藉由自身苦難的施行,讓觀眾感受到生命本能的觸動,將肉身推展至身體最大的限度,表演結束後,看到的不是舞者在後台振臂高聲吶喊,而是用盡氣力後,流下簌簌淚水對於生命有更深層的體悟。

 

布帛 不可或缺的表演元素

傳說,有一種極為素淨的純白絲帛,不參一絲雜質,而用這種布料所裁製的衣裳隱於內層、不外顯示人,這種絲帛被稱作「白無垢」,團名以此為起,意味著不露鋒芒,也凸顯出布幔對於林麗珍的重要性,愛布成癡的她,常運用如水痕漫漶的布幔作為劇場佈景,將劇場規劃得對稱而和諧,營造出莊嚴而肅穆的氛圍。


林麗珍喜愛運用布帛作為劇場佈景。(照片來源haveAnice

鍾愛古玩物的林麗珍,在鏡頭下欣喜地展示收藏已久的寶物,諸如侗族百褶裙、少數民族的頭飾、傣族的刺繡,這些物件成為表演不可或缺的元素,舞者穿戴後彷彿有直通上天的靈性,增添視覺上的美感。身兼服裝設計師的她,對舞者的服裝格外講究,將古老的物件注入新的靈感,不單只是裝飾品,而是身體的延續,因此要求舞者親手縫製,體會一件舞衣實質得來不易,更加珍愛這身為自己的一部分。
 

創作的發想 源於常民生活

從「我是誰」的舞作之後,內心的疑問在林麗珍靈魂深處躁動著,對自己的舞蹈反覆地提出疑問,也對天地生命提出哲思,漸漸重拾方向的她,將創作聚焦於對常民生活的觀照,一株含苞待放的花蕾、庶民的廟會繞境、家貓的躡足,皆為靈感的觸動,劇場成為林麗珍的祭祀場,是眾生與靈體魂魄溝通的媒介,從探究人鬼、人神到人與自然的關係,開啟了「醮」、「花神祭」、「觀」三部曲的創作里程,林麗珍眼神閃爍著光芒說道:「創作對我來說就是一個身體的釋放,也是心靈的釋放、心靈的寄託。」有感於現代社會凡事講求快速而方便,創作的製程亦是如此,她則不急不慍地用時間成就新的舞碼,回應當代表演藝術工業化。

林麗珍用紙與筆畫下對於靈感的觸動,將飄絮的思緒,化為成實體,從片中可以看到她對作品手稿如數家珍,分享每個作品所賦予的意義,講到激動處更潸然淚下,一位藝術家對於自己作品的堅持溢於言表。
 

重現劇場 舞蹈影片手法拍攝

有別於以往紀錄片的拍攝形式,導演採用少見舞蹈影片(Dance Film)呈現,由於劇場的空間與攝影機的景框,實屬不同的呈現型態,因此導演會運用現成的舞作,再用鏡頭語言重新詮釋劇場表演,舞者為攝影機而舞,近似電影的詮釋手法,雜揉舞蹈片段與真實事件,虛實之間的交錯,更拓展了觀眾在觀看影片時情緒的深度。

在國外,舞蹈影片的手法行之有年,而最著名的是導演文溫德斯(Wim Wenders)的「碧娜鮑許Pina」,導演讓舞者走出劇場,利用攝影機不同的運鏡速度,鏡頭的拉遠拉近,開發更多空間與舞者身體的可能性,完整的舞作讓觀眾看得目眩神迷,而較為可惜的是,「行者」雖然融入了舞蹈影片的元素,然而舞者純粹跳舞的影像瑣碎而片斷,比較像是精華式的點到為止,難以觀看舞作的完整敘事,在投入舞者與自然的漫舞時,隨即又被接續而來的訪問打斷。


導演陳芯宜運用舞蹈影片的拍攝方式,讓舞者與大自然共舞。(照片來源ARTALKS
 

舞蹈中緩行 照見絕美風景

林麗珍未師承國外的舞蹈學派,憑藉著「九十九分的傳統加上一分的新論點」,那一分新論點源於對在地生命的關懷,卻不耽於本土的俗套,林麗珍以台灣文化建構出獨道的身體語彙,絕美的舞姿得以跨越國界交流。

「獻給不斷被消耗而找不到生命力量的人。」獻給諸佛菩薩、獻給芸芸眾生,行者此紀錄片,不只是一段藝術家對於舞蹈本質的追尋,也是對生命本質鏗鏘的反思,林麗珍以血肉貼近大自然,帶著慈悲的眼睛諦視大千世界,面對夢想與生活的無所畏懼,在舞蹈中緩行,照見更多絕美風景。

記者 凃湘羚
高雄的孩子,但曬不黑, 有著過度狂烈的內裏,異常的潔癖,靈敏的感性, 努力把飄絮的思緒化成有溫度的文字。
記者 凃湘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