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期

漢娜的遺言 請擁抱墜落的生命

美國電視劇《漢娜的遺言》講述一位少女自殺後,身邊的朋友開始收到她生前錄製的錄音帶,隨著錄音帶的揭曉,少女自殺的真相逐漸浮出檯面……

漢娜的遺言 請擁抱墜落的生命

記者 甘愷璇

美國電視劇《漢娜的遺言》於今年三月Netflix上播映,改編自傑伊艾夏的同名小說,播出後話題不斷,推特上討論度極高,同時引發大眾對青少年自殺與性侵害等議題的關注。

漢娜死後,克雷收到錄音帶(圖片來源/官方臉書

《漢娜的遺言》描述男高中生克雷詹森收到七卷錄音帶,錄音帶的主人竟是不久前自殺的女高中生漢娜貝克,錄音帶中的漢娜要求收到錄音帶的人必須聽完七卷,然後傳遞給下個人,而七卷錄音帶中的內容就是漢娜自殺的原因。

不同於常見的美國校園青春劇,《漢娜的遺言》既沒有明爭暗鬥的閨蜜大戰,也沒有醜小鴨變天鵝的勵志故事,更沒有載歌載舞的歡樂大結局。這是關於青少年平凡無奇的日常,煩惱交不到朋友、討論哪個女同學的身材最好、到同學家開派對玩耍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這些小事卻導致一位少女走向死亡。同為青少年題材的電視劇,《漢娜的遺言》的調性卻比其他校園劇更冷也更真實。

時空與虛實交錯的敘述方式

整部劇集打亂時間軸,以漢娜死後的時空為主,克雷的回憶為輔,並藉由漢娜的遺言還原過往,不時穿插克雷的想像,時空與虛實的交錯加深了拍攝難度,但《漢娜的遺言》利用人物的外表與畫面的色調解決了難題,克雷在第一集就摔車,導致額頭上多一塊傷口,從此觀眾可以輕易地從克雷的額頭判斷現在時空為漢娜死前或死後。

此外,漢娜死前時空的畫面多為暖色調,而死後的時空多為冷色調,不僅區隔時空的差異,也強化了漢娜死後籠罩在其他角色間的絕望。而漢娜死前的生活又可以分為充滿希望的前期與日趨絕望的後期,中間的分水嶺是漢娜從長髮變成短髮。透過角色外貌(克雷傷口、漢娜頭髮),觀眾更能融入劇情,跟著克雷一起穿梭時空。

女性作為慾望投射對象的悲劇

《漢娜的遺言》不僅探討青少年自我認同與同儕相處問題,亦抨擊校園裡性別權力的不平等。雖然故事的核心是少女自殺,但卻從少男的角度觀察少女遭受的霸凌,視角的特殊性為故事增添了衝突與張力,也揭示父權結構下女性鮮為人知的困境。

男同學封漢娜為「美臀王」,稱其有著最性感的臀部,而克雷不懂漢娜為何因此困擾,在男孩眼中,那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甚至是讚美,但克雷卻忽略了在「美臀王」一詞背後,漢娜每天都必須承受男孩子落在她臀部上的目光,還有無數的竊竊私語以及輕佻的碰觸,克雷無法理解漢娜承載他人有色眼光的痛苦,正如許多男性無法理解女性作為社會慾望的投射對象時有多屈辱。 

除了揭示父權社會以凝視女體滿足情慾外,此劇也探討社會檢討性侵受害者的弊病。漢娜在自殺前一個禮拜遭到同學布萊斯的性侵,當漢娜向學校輔導老師傾訴時,老師竟是先問她有無飲用酒精、有無叫對方停止。而當克雷質問布萊斯時,布萊斯表示當時漢娜與他泡在同一個小泳池就代表她同意與他發生性行為。《漢娜的遺言》重新定義性行為應是「積極同意」而非「消極同意」,同時諷刺社會對於性侵受害者的想像單一化:只有穿著保守且死命抵抗的純潔女性才有資格成為受害者。

男同學間分享偷拍漢娜裙底的照片(圖片來源/官方臉書

過於寫實的情節引發爭議

《漢娜的遺言》因碰觸憂鬱症、霸凌、性侵害與自殺等敏感議題引起爭議,完結篇甚至完整拍出漢娜坐在浴缸中割腕自殺的情節。根據風傳媒蘋果日報報導,紐西蘭政府將其列為PR18(18歲以下須由成人陪同才可觀看),而加拿大亦有高中禁止學生討論此劇。《美國醫學會雜誌》報告指出,此劇播出後,網路搜尋自殺相關的關鍵字次數增加,唯恐引起青少年模仿自殺潮。

然而,播出至今並未有任何青少年仿效或因觀看為《漢娜的遺言》而自殺。此劇雖然情節沉重,畫面寫實,但卻道出青少年切身經歷過的傷痛。不只漢娜是受害者,故事中的每個角色都各自承受著青春期必經的成長痛,他們尋求歸屬感與社會認同,卻在追尋的過程中四處碰壁。

漢娜並非相較他人更悲慘或是更脆弱而選擇自殺,只是因為她未能從這場青春期浩劫中倖存,每個人的身上都曾有漢娜的影子,只是大多數人被及時拉起,而漢娜墜落了。如果校方與家長一味將青少年自殺歸因於《漢娜的遺言》,選擇避而不談,自殺行為不會因此停止,唯有正視這場青少年們的集體傷痛,才能預防下一個生命的殞落。

出現在克雷想像中的漢娜(圖片來源/官方臉書

一場青春的療傷之旅

劇中亦有角色對漢娜的自殺提出質疑:「自殺是弱者的行為」、「她選擇自殺,而我們已經盡了全力」,所有人都試圖將漢娜的死歸因於她自身,以降低自己的罪惡感,克雷痛恨每個出現在錄音帶上的人,認為他們應為漢娜的死亡負責。然而隨著錄音帶一卷卷地播放,他卻也開始害怕聽到自己也是罪魁禍首之一。

全劇雖圍繞著漢娜的故事,但實則是一場克雷的療傷之旅,克雷收到錄音帶後,就陷入恐懼迴圈,直到他知道自己的無心之過竟像蝴蝶效應一般,間接將漢娜推入另一個地獄,他墜入自責的深淵。最後,導演運用蒙太奇的手法,克雷回到錯失漢娜的那晚記憶,在回憶中,說出了後悔沒說出的關心,給了後悔沒給的擁抱,自此克雷的罪惡感始獲救贖。

除了描述受害者本身的痛苦,本劇也探討受害者自殺後,其親人該如何從失去的傷痛中復原。漢娜的逝去,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產生了巨大影響,家庭破碎的賈斯汀離家出走、獲知自己被性侵的潔西卡決意勇敢面對、隱藏自己性向的寇特妮向家人出櫃、未能脫離罪惡感的亞歷克斯選擇走向自殺,以及決心要更關懷周遭的克雷,最後拯救了另一個憂鬱的女孩。結局並不完美,但每位青少年最後都誠實地面對了自己。

克雷與漢娜間若有似無的曖昧(圖片來源/官方臉書

《漢娜的遺言》開頭即宣告漢娜的死亡,但第一集為劇情而交代的漢娜之死,與完結篇再次重演的漢娜之死,兩者份量卻不相同,觀眾從一開始獲知的資訊是:「一位名為漢娜的少女自殺」,接著隨劇情推演,漢娜的形象變得鮮明,角色厚度逐漸飽滿,甚至揭曉克雷其實深愛著漢娜的秘密,最後觀眾感受到的是:「無法承受痛苦的漢娜選擇自殺」。此劇帶領觀眾望進青少年自殺率的數據裡,看見數字未能呈現的一個個青春悲歌。

青春是場大浩劫,青少年們深陷其中卻又苦無對象傾訴。《漢娜的遺言》不只是部青少年電視劇,更是每位家長必備的親子教科書,它想呼籲的是關心青少年的每個煩惱,不論其有多愚蠢或渺小,都有聆聽的價值。自殺從不僅是一項選擇,在生命決定墜落前,請先溫柔地擁抱他。

記者 甘愷璇
想隱居深山
編輯 顏維萱
維恐天下不亂萱
記者 甘愷璇
編輯 顏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