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期

熟悉的陌生人

多年前的某一天,M臨時起意,開著車帶我前往台南龍崎的祖厝。

熟悉的陌生人

謝瀚陞 文  2017/10/15

多年前的某一天,M臨時起意,開著車帶我前往台南龍崎的祖厝。

沿著縣道182公路,台南市區的街景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蓊鬱的丘陵地貌。一路上我們的話不多,M嘗試開啟幾個新的話題,但我總望著窗外,有一句沒一句的接話,讓對話不了了之。M曾跟我說過他開車時不喜歡聽音樂或開廣播,他說這會阻撓他的思考,使他分神,因此大半時候當我們不再聊天時,車內也僅剩過強的冷氣呼呼的吹著。

關於龍崎的記憶總是片段的。在那裡有座龍湖宮,祭拜的是池府千歲,家中的長輩總會在一年中某些特別浩大的日子裡提到龍崎,而我也只記得這段路程總是特別遙遠,去到陌生的地方,和不熟悉的人們相聚,並在龍湖宮前擺設筵席和電子花車,於悶熱的棚子下面看著微醺的大人們互相敬酒大笑。

「今天帶你去看一下以前的祖厝,以前你阿公和其他叔公姑婆住的地方。」M說。車子經過了龍湖宮卻沒有停,反而更往深山開去。

這裡的夏天特別炎熱,一望無際的藍天只有幾點白雲點綴。M忽然放慢了車速,彎進條小山路,兩旁的樹林遮蔽了所有光線,車窗外的氣溫也不再那麼炙熱。沿著這條小山路,M一面小心翼翼的觀察四周,一面告訴我附近兩、三座房子各別是誰家。最後他在這條山路的岔路口熄火。

「碰」的關上車門,四周環繞著唧唧蟬聲,陽光透過樹枝如金幣般散落在堆滿落葉的山路上。岔路口的一旁有座矮房,「以前總有個瘋女人會拉一張椅子坐在那個路口,有時對天咒罵。你阿公帶我回來的時候,經過這裡都會特別心驚膽跳。」M看著空無一人的路口跟我說道。那個年代的人們對於精神病人有許多不了解,即便今日也是,但在當時許多精神病人無法得到妥當的安置,後來那個女人怎麼了,M也只聳聳肩說不知道。

過了岔路口,順著上坡的那條路走去,M遙指著山坡上的一座三合平房:「那就是我們以前的祖厝。」遠遠的其實什麼也看不太清楚,但也不能再前進一步,畢竟現在裡面已經住了其他人。

「後來呢?」我問。
「後來兩個阿祖也就到高雄和阿公還有其他叔公輪流住,他們叫『輪伙頭』。」

為了尋求更好的生活和家庭經濟,M的父親很早就前往高雄工作。當時的高雄正逢重工業建設興起,緊接著加工出口區的擴張,對於外地的人們來說那裡充滿了機會與希望,因此陸陸續續其他十一個兄弟姊妹也紛紛離開龍崎,前往高雄生活。而他們的父母則繼續留在龍崎,以務農維生,一直到晚年才到高雄輪伙頭。

「當人窮到一個地步的時候,他們再怎麼樣都會要想出辦法另謀生路。」打從日治時代以前,這裡世世代代住著三級貧戶,貧瘠的惡地無法大面積耕作,地處偏遠也很少有其他工作機會,一直到今天龍崎仍是台南市人口最少的行政區域。M一面走著,一面又和我說了噍吧哖事件的和皇民化運動的故事,幾代前的人們如何在外來統治下爭取自己最後的尊嚴和信仰。

話鋒一轉,「你有想過為什麼嗎?」M忽然問我「既然這裡的生活這麼困苦,為什麼他們還是繼續留在這邊,一直到你阿公那代才離開?」
「因為對土地的情感嗎?」我不知道為什麼。
M笑了笑:「因為我們是被人趕到這邊來的啊。」

幾年前,M曾在外地遇到同樣來自台南的友人,兩個人擁有同樣的姓氏,因此他們也聊到了他們各別是來自台南的什麼地方,企圖在宗族的關係中尋找脈絡。「咱是從龍崎來的。」「龍崎?那裡是番仔住的所在餒。」友人的一句話敲醒了M,也似乎替他補上了家族中被遺忘的一段歷史。

在今天的龍崎區裡,古時被分為「龍船庄」、「崎頂庄」、「中坑仔庄」和「番社庄」等聚落,根據記載是新港社西拉雅系的平埔族退居地之一,一直到近代時才把番社改為牛埔和太平。但在這裡,除了漢人的文化和信仰,我們已經很難找到平埔族的影子,只能從這些古地名尋找一些蹤跡。然而,在這些歷史的流變裡,我們丟失了我們的語言、我們的信仰,以及我們的身份,有太多東西在我們遷徙的過程中遺落,因此真正的脈絡為何也仍沒有一個具體的說詞。

「今年掃墓的時候我和你幾個叔公討論設立宗祠的事情。」M在回程的車上說道「現在我們的祖籍還是寫著福建省同安,但我跟你叔公們說就不要再寫同安了,直接寫龍崎吧。」許久沒參與掃墓的我「嗯」了一聲,沒有繼續回話。傍晚的夕陽如薄紗般籠罩在丘陵上,我伸手把冷氣轉小了些,繼續倚靠在窗邊,看著這片山林的景色。

創作理念

關於M,對我而言一直是個熟悉的陌生人,而我也是他最陌生的熟人。他總嘗試著讓我瞭解他、瞭解這個家,他知道我喜歡歷史,於是他也喜歡和我講有關他的故事;他知道我喜歡旅行,於是他也開著車載我到不同的縣市鄉鎮。我們都在用自己熟悉但不適合彼此的方式溝通著,企圖在兩條平行線中找到交集點。

(縮圖來源/Pixabay

記者 謝瀚陞
咖啡要喝美式的,薯條要吃三年三班的 嗨喀報,心好累鵝  
編輯 簡梵軒
無貓不歡,無繪畫不歡,無芭樂不歡。  
記者 謝瀚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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