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期

這不是色情電影 誰定義了自由

以最色情的方式諷刺的色情,介紹《這不是色情電影》如何以獨特的觀點訴說著自由的故事。

這不是色情電影 誰定義了自由

顏維萱

色情電影,又稱為粉紅電影,相對於硬調色情的真槍實彈,不必過度依賴寫實的交媾場面就能達到撩撥觀眾慾望的目的,這種以玩弄情慾為目的的電影時常被女性主義者詬病。然而當我們搖著女性主義大旗高喊著解放口號時,獲得的是真正的自由?抑或是被隨意搪塞的安慰劑?「我是處女。是處女,但也是妓女。」像是一段無止境的輪迴,女主角京子對自我的獨白再再強調著女性在這個被定義的現實中矛盾的處境。

京子沐浴在七彩的油漆中,卻象徵了無法掙脫的現實。(圖片來源/微文庫

產業衰敗下的出口 傳奇企劃復活

《這不是色情電影》(​アンチポルノ)為紀念「日活羅曼色情電影45周年」的色情電影作品,邀請鬼才詩人園子溫執導。在1960年代彩色電視的普及,造成日本電影市場陷入空前的危機,為了挽救節節敗退的票房以及艱難的電影製作環境,「日活株式會社」在1971年推出了「羅曼色情電影」(ロマンポルノ)企劃,靠著低成本,以藝術創作之名,操弄情慾之實招攬成人觀眾,挽救當時岌岌可危的日本電影市場。

該企劃給予導演莫大的發揮空間,只要遵守片長約七十到八十分鐘、每十分鐘要有一場親熱戲、裸露情節不打馬賽克等拍攝規則,其餘都交由導演自由創作,也因此讓許多新銳電影工作者踏上電影生涯。而在今年的企劃中又新增兩大遊戲規則,分別是從未拍過羅曼色情電影的導演及追求原創性,超脫了傳統色情電影為了情慾服務的主要目的,更增添了藝術價值。

《這不是色情電影》海報。(圖片來源/TVLIFE

凝視與窺探 逃不出的父權框架

女主角京子貴為時代寵兒,以人氣小說家之姿闖蕩現代藝術界,趾高氣昂的指使經紀人典子服侍,短短三十分鐘內在詭譎的氣氛下進行各種荒誕的親熱戲,正當觀眾以為整部電影將以荒腔走板的樣貌持續下去時,卻聽見遠處傳來導演的一聲「CUT!」,強硬的打破了前三十分鐘為觀眾建立的基本認知。

這一個號令,幾乎是宣布了《這不是色情電影》在此時此刻才是真正的開場。這場電影本身就是一個矛盾,主僕關係、攻與受兩極的轉換,以戲中戲建立後設角度,窺看鏡頭下女性演員被男性劇組操控的事實。這著實是一種詐欺,前段京子不願被冠上以男性角度出發的「女流」之名,大力的讚揚著女權至上,最終卻也只能接受男性的操控,成為權力遊戲中的一顆棋。

京子(右)與典子(左)的角色關係在電影中不斷的互換。(圖片來源/TVLIFE

純男性劇組的出現也顯示了凝視的威力,所有的女性角色都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觀看,學習作出適當且符合導演期待的表情及行為,唯有如此才不會被舞台淘汰。事實上,這部色情電影宛如現實社會的縮影,正因為被注視,無論男性女性都背著無形的框架,以討好的姿態生存。如同電影中京子被帶到樹林裡強暴時,雙眼依然直視著鏡頭裝作享受的樣子,發出不真誠的呻吟賣力的誘惑著透過鏡頭凝視自己的人,就算並非出於自己意願,在社會執導的色情電影下,也不得不屈服,淪為一個搔首弄姿的「妓女」。

自由之身 反被自由奴役

當女性從父權社會中被解放,打開長久以來男性為女性定義的禁忌—「性」。情慾與需求被肯定,卻也因為如此,女性被迫以所謂的自由之身墮落,「日本的女人都被自由害死了,被所謂的自由欺騙,表面上像是讚頌言論自由,卻沒有真正享受過自由,只是緊抓著自由,變成自由的奴隸。」憤怒中帶著無奈,卻也是女性對社會最真實的告白,這段台詞由於劇中劇設定經由不同女性之口不斷重複,不同情境下、不同身分的角色也給予了不同詮釋。透過小說家京子的之口道出,憤恨之中帶著自信的烈火想盡辦法吞噬異己,頑強做出抵抗;但在實為資深色情演員的典子話語裡,濃厚的恨意揭露了身上滿是被惡火紋上的傷痕,沉痛的控訴著虛偽的社會將多少無辜的女性推進名為自由的墳場,悲憤的質問「你懂得我萬分之一的痛苦嗎?」反而更令人痛徹心扉。

但以女性觀眾的身分看待「被男性定義的自由詐欺」這樣的論點,我認為女性本身其實也是自由詐欺的共犯。女性看待自己比想像中還要嚴格,身為一個自由的女性,必須要解放自己的身體,必須要沉醉情慾帶來的歡愉,必須得到那些男人早已得到的享受,規範的甚至比以往的戒律還要嚴苛。不遵守這些規定就是抱殘守缺,在作出行為前,就已經被檢視過自己是否符合上述條件,以確保擁有自由之名。當你痛恨被自由奴役之時,卻也不忘將自由穿戴在身上,與其完全怪罪父權社會的欺騙,不如說女性也必須負起矛盾的責任。

典子(左)實為資深色情電影演員,而京子(右)只是初來乍到的新人。(圖片來源/TVLIFE

毀滅是最溫柔的生存方式

園子溫的電影一向以重口味著稱,暴力與色情向來都是他電影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在他的另一部作品《真實惡魔遊戲》中,一開場便腰斬整部遊覽車的女高中生,極具爭議性的暴力美學也是他令人著迷的特點之一。但身為一個女性主義者,在眾多女性主題中,園子溫似乎也為他鏡頭下的女主角們找到在這殘酷中生存的方法—毀滅。

在《真實惡魔遊戲》中,女性被設計成男性的玩物,電玩遊戲的設定讓男性得以輕易操控女主角的行動;而在《這不是色情電影》裡,被迫接受男性制定的自由也讓女性被禁錮在男性的控制下。原來殘酷的並不是血腥場面,反而是以偽善姿態出現在女主角面前的父權體制,毀滅,成了最直接的對抗方式。在這兩部電影中,前者選擇自殺以終結,拯救了其他女性免於迫害;後者破壞了這個世界的常理,放棄被定義的自由。園子溫電影裡的女主角都在追尋同一件事情,一個重獲新生的出口,無論最終的目的地在哪裡,都無法否定女性在現實框架下賣命的嘗試。

京子將頭一次次的撞向生日蛋糕,毀滅自身也毀滅世界。(圖片來源/映画オリジナル予告編

「我是處女。是處女,但也是妓女。」

《這不是色情電影》是一部無法引起慾望的色情電影,不是將衣服慢慢脫光,而是將衣服一件件穿起來,以反色情電影為出發點,園子溫用了最色情的方式達到這個訴求,其中淫穢的不是各種裸露的女體,而是蒙蔽一切的道德約束。在混沌之中,是否真能尋找到逃離泥沼的出口?

記者 顏維萱
維恐天下不亂萱
編輯 蔡璨竹
我不想離開床。
記者 顏維萱
編輯 蔡璨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