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期

誰要的女人味 解放芭比情結

從發燒的世大運女性運動員議題,窺探自古運動與性別的角力相抗。

誰要的女人味 解放芭比情結

林育平

1935年,美國著名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出版的《三個原始部落的性別與氣質》指出,性別氣質又稱社會性別,是由文化後天塑造而成,非與生俱來。相異社會文化的交相作用下,對於男女性各需具備的性別氣質期待、行為模式和價值觀,也有所不同。

由於自古父權文化於社會結構的深根,使得多數女性運動員呈現出的「陽剛氣質」與社會期待背道而馳,運動場上女性氣質被貶抑、抹去的情況,在亞洲尤甚;然而,脫下裙子、素顏短髮女性運動員散發出的「女人味」又該由誰定義?究竟女性特質是否僅為單一表徵,不是長髮白皮膚、不是四肢纖細,會改變一個女性運動員為生理女性的事實嗎?

歷史回顧 運動員性別氣質形塑

第29屆世界大學運動會於台北圓滿落幕,在運動賽事如火如荼地進行下,網路論壇PTT有則貼文討論亦是熱烈。原文引述:「看世大運比賽,拼勁台灣不輸,但在外觀方面,似乎西方女運動員都保留一些女性特質,反觀台灣好像很多項目,都很有男子氣概。你不說,我會看不出來他們是女生。」

這提問不經意點出女性運動員長久以來的矛盾情結——場上要表現陽剛,場外要像個女人。不知為何在場上,女人若被視為可慾的女性,便有失其專業;為免去這一層的顧慮,女人通常會在場上割捨掉女性氣質,省得棘手費事;卻又在走出運動場後,被社會大眾心急如焚地追討著。

鄉民於PTT上提出運動員女性特質問題,引發一連串熱烈討論與爭辯。(圖片來源/Disp BBS

回顧歷史,女人從事運動自古就不是天經地義的選擇,社會道德的規範之下,對於女人安分守己的期待,使得女人在爭取運動權利這條道路上多方受阻。運動最初被認定是陽剛的、是將男人形塑為傳統的性別角色,亦是除了軍事訓練外展現男性氣概之場域。事實上,女性參與運動,不過是被要求遵循相對陽剛的遊戲規則而已。

以國際上最主要的綜合型體育賽事——奧林匹克運動會為例,遠在希臘雅典的古奧運時代為男人的天下,只有男人才被賦予赤身裸體參賽,展現身體筋肉之美,場上不見女人蹤影,甚至連在場邊偷偷觀望,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致理科技大學休閒遊憩管理系助理教授姜穎在《找回女人味:女性與運動的矛盾情結》一文中指出,即使到1894年,現代奧運在大力地推行之下,現代奧運之父皮埃爾・德・顧拜旦(Pierre de Coubert)仍反覆表態抗拒女人置身公共運動競賽,稱「女人在奧運中扮演的主要角色,應當如古老競技場,僅是男性贏家頭頂的桂冠」,全乎承襲了性別歧視與性別階層化的傳統。

歷史一脈相承下,運動成為了高度性別化的場域,而在運動場上所尊崇的競爭、速度、力量皆和自古以來對於男性社會氣質的想像一拍即合。然而,女子運動員的出現,打亂了習以為常的「陽剛氣質」與「陰柔氣質」;秉持傳統社會觀念的人為了再度鞏固二元性別的對立,對於女性運動員的性別氣質流動,更以社會輿論施加壓力。

性別氣質 誰來界定

根據女人迷文章指出,台灣舉重選手許淑淨,為中華台北隊在里約奧運摘下首面金牌,成為媒體寵兒。但壹電視主播宋東彬在報導過程中,卻引發了失言風波。一分多鐘的新聞報導下,全篇都將焦點放在許淑淨的外貌與穿著上,更做了少女心特輯,一一盤點出小時候許淑淨身穿芭蕾舞裙、扭腰擺臀的女性特質;由於當時許淑淨因傷勢可能暫時休退,宋東彬則表示:「許淑淨退休後可以慢慢把裙子穿回來,頭髮留長、開始化妝,說不定美麗動人的許淑淨又可以回來了。」

聖約翰科技大學校女籃球員林雅庭表示:「剛開始剪短頭髮時,媽媽也是很反對;但現今社會已經更加多元開放,也只能慢慢嘗試接納與釋懷。」另外,對於網上鄉民的熱烈討論,林雅庭表示不以為意。「每個人對於審美本就有不一樣的觀點和抉擇,只是亞洲運動員喜歡剪短髮,而歐美不然罷了。」東方社會的刻板印象讓人總認為女生就應該是留長髮、中規中矩,行為優雅大方、不失儀態;然而,在運動員眼裡,干擾運動成效的身外之物,犧牲與付出代價是無傷大雅的。

壹電視主播於節目中講述希望許淑淨找回少女心,引發失言風波。(圖片來源/Facebook

許多女運動員在運動環境下選擇去性別化的外型,陽剛外表的軀體,是希望能被更好地視為一個運動員,更聚焦在專業上。然而社會的輿論與世俗傳統,卻讓女性運動員在一次次運動場內與運動場外的交替變動下,對自身認同產生模糊。但為什麼台灣的女運動員在場外才能暫時拋下專業,才能把裙子穿回來,恢復其女性身份?與其發問為什麼西方女運動員比台灣更加保留一些女性特質,不如反思我們的體育環境是否刻意傾軋了陰柔氣質的表露。

打破芭比神話 回歸運動本質

時至今日,女人可以大方走進運動賽場,能與男人站在相同的起跑線上,為自己而戰,乃是歷經過百年一次次抗爭所得來的結果。在當今這倡導自由主義的時代,世上每一個人的身體看似平等自由,但女人這樣的自由,卻是付出較男性更多的代價。每當中華台北隊出征為國爭光前,政府與媒體爭相喊話,希望我國的體育實力,能被世界看見;希望我國能以體育翻轉世界對台灣既有的印象,在體育界佔有一席之地。這些聽起來煞有其事的中性喊話,卻在運動員得獎後因性別而變了調,看似中性的運動,在大眾心目中真的是中性嗎?

中華台北隊舉重選手許淑淨,出征奧運為台灣爭光。(圖片來源/Rio 2016 Summer Games Olympics

 

從世大運鄉民討論事件回溯壹電視失言風波,不禁開始反思,究竟什麼樣貌與氣質,才是社會不停力倡女性運動員追求的「女人味」?

期待那些壯碩魁武的女運動員重新做回有女性氣質的女人,透露出這個社會無所不在的「芭比情結」。要像個芭比一樣擁有濃密纖細的睫毛大眼、細嫩無瑕的光滑肌膚和逆天傲人的修長美腿,正是對於「生為女人」的原罪。社會價值觀牽動的女人味風潮,讓女人無意間汲汲營營追求某些特定的樣貌,必須成為一個女人,成為一個能夠挑起男人慾望的女人,然而這「女人」的標準卻褊狹地可怕。

解放社會對於女人想像的芭比情結,不再用「要像個女人」的準則看待女運動員,才應是符合運動的真正意義。不再有美貌迷思的侷限、敢於鄙棄芭比神話、顛覆陳腐的美麗準則;在運動場上,運動員只需在乎自己身體能不能超越過往,只需在乎運動這件事。

記者 林育平
1997巨蟹座。矮子短粗腿,但認真會跳舞。
編輯 甘愷璇
想隱居深山
記者 林育平
編輯 甘愷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