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期

活在社會一隅的悲鳴

他成天魂牽夢縈的平凡,不過是多少人微不足道的理所當然。

活在社會一隅的悲鳴

林育平

郵差的摩托,轟隆隆響地停在家門口,給過一疊厚厚的信,要我簽收。謝謝您,辛苦了,我簡單回過。其實我沒有問,寄件人名字我從來沒看過,但我家的地址確切無誤,冥冥之中,還是接過信。

把玩著手裡一朵上學途中掉落的鳳凰花瓣,無味了,再丟棄。
小學畢業的留念冊,你怯怯地走來我的教室外。半仰頭,眼神瞥一邊不敢直視地對我說:「這張給你寫,也把你的給我,順便把你家地址也給我。」我扁著小嘴,嗤鼻了一聲,單手搶過留念冊。他輕聲道句再見,便轉頭離去。我杵立在迴廊上直直瞅著背影往另一盡頭走。越走越遠,瀟灑地越走越遠,沒有一次回頭,直到他的轉彎,我再也看不見他了。然而,誰也沒料準,那是我們最後的談話。

不知道他從哪聽說,小學畢業後,我因為爸爸公司升遷,必須舉家搬到台北,可能偶爾還能回回屏東老家玩耍,又可能,再也不回來。這件事沒有多少人知道,我想也沒有必要和誰告知。幾天後,書桌上,水壺抵住一張寫滿字的紙,邊看邊笑邊覺得怎會有如此犯傻的人。
「喜歡的偶像:自己。」「欣賞的班上同學:自己。」「未來想做的事:」遲疑了一會兒,格裡,沒有答案,也沒有解釋為什麼沒有答案,只在一個方框裡塗鴉似的來回畫圈。沒有多想下去,只將它夾進書裡,塞進包的夾層裡。我沒有多想,也沒有想過從此這段關係只能深埋在最心底。
當時的他,不談未來,我也沒再問;或許,懞懂年紀,我們不會知道什麼是未來。

之後的幾年,他換了手機,換了即時通帳號,換了家住址,換了一切聯絡的方式,在那個網路尚未發達的時代,杳無音訊。我仍四處探聽,四處搜尋,抽離網際網路的人們,是否只剩得束手無策、聽天由命。
再有他的消息時,轉眼間,已是臉書熾盛氾濫的年代。

「幫我多照顧家裡的媽媽吧,謝謝你們還願意相信我,等我回來。」留言滿載的發文,短短幾字,這是你進少年觀護所前發的最後一篇文。
我才知道,父親的驟逝,龐大的賭債,讓你不得不中途輟學,獨自前往台北掙錢。歌舞昇平的城市,沒有一容身之處;琳瑯滿目的霓虹反照著林立的高樓大廈,櫥窗外,酒瓶上,瞳孔裡,只望見自己的異端與寂寥。酒後的衝突、失控的情緒和斷裂的理智,你看著沾滿鮮血的雙手,嚎啕大哭跪地不起,嘶吼喊著的,是媽媽兩字。

萬物無常,寸陰變遷,只是沒想過,來得如此快與決絕。回想起來,已然不記得何時是最後的告別。或許,輕說的那聲再見,是再也不見。最後的你,還是沒有在自個兒的槍響中,留下任一句告別。

我用盡努力,翻找記憶,重回屏東老家。這鄉村變了樣貌,蓋起零散的大樓,農地被徵收,築起高架鐵路。依稀記得是村落的最深處,挨家挨戶找到了你母親。她仍舊一人燒水煮飯、洗衣打掃,仍舊一人生活著。仍舊盼望你還會歸來。我站立在門外許久,她才發現我的到來,沒有多問什麼,好似預知般微笑說著,妳終於來啦。從破舊的木桌抽屜裡,婦人拿出一疊泛黃且輕覆塵土的信,眼熟的很。後來我才知道,少觀所的日子度日如年,一天一封,一人一封,卻沒有寄出。

媽媽,您好嗎,身體好嗎?

少觀所裡,日日重複進行同樣的事,遵循和昨天相同的規例。我別無所求,只懇求您的原諒。少觀所裡,仍舊無法安安穩穩朝夢裡幸福國度睡去,依稀仍能聽見尖叫與怒吼的哀嚎遍野。沒有歡愉迷幻的杯盤,只有持續更久更久你的我的他的狼籍。

媽媽,好好照顧自己,您知道,善良在這世上,是多麽的不中用,溫柔也不合時宜。您別哭別哭,別再回想,那一年這世界沒有大事,即使再怎麼聰明冷靜,我們都仍只是無頭蒼蠅,只是一場關於家的癡夢悄悄坍崩了。原諒我,媽媽,原諒我。

兒子筆
 

創作理念

隨著電影《大佛普拉斯》的上映,讓人們再次聽見台灣底層的心聲。想描繪出社會中底層人民,為了生活拼死拼活、飢寒交凑,卻得不到相對應的回報。這樣的故事想為曾經的自以為致歉,也期許社會能撇除成見,做個更善良、溫柔的人。

(縮圖來源/台北電影節

記者 林育平
1997巨蟹座。矮子短粗腿,但認真會跳舞。
編輯 朱珈漪
台中人,奉懶字為最高圭臬,喜歡吃鹽水雞,理組思想文組心。
記者 林育平
編輯 朱珈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