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期

珍藏老歲月 徐嘉彬的花磚人生

紀錄台灣花磚博物館創辦人──徐嘉彬先生的心路歷程。

珍藏老歲月 徐嘉彬的花磚人生

徐仟妤 報導

鑲嵌於古老三合院的花磚,以不變的鮮豔色澤,乘載舊日大戶人家的時代記憶。來自嘉義的竹科工程師徐嘉彬,花費20年時間保存拆遷古屋上的老花磚,並成立花磚博物館讓它們有了安身之處。以日復一日的低調付出,沉澱歲月的醍醐味。

從零開始 與花磚結緣

花磚,正名為馬約利卡磁磚,源自歐洲。日本明治維新後仿造英國維多利亞樣式,經由殖民地外銷亞洲,並在日治時期傳至台灣,僅1915~1935年間流通於市面,是日治時代台灣重要的民間文化資產。2016年法國大學更為台灣花磚申請世界非物質遺產。但隨著舊建築逐漸被拆遷,鑲嵌於老屋上的花磚也一併遭到破壞。

「台灣花磚與建築物的融合是很特別的。早期花磚是很貴的舶來品,只有大戶人家買得起,台灣人又喜歡炫耀,想讓隔壁知道他們很有錢,通常都鋪在屋脊最高的地方。同時也大量鑲嵌在舊式家具,如桌椅和古早的紅眠床上,因此形成與歐日截然不同的獨特文化。」徐嘉彬說道。

提到花磚,看似文靜寡言的徐嘉彬眼裡都是笑:「花磚做什麼都美,講真的啦。」現任職於新竹科學園區的他,畢業於台灣大學機械系,原是個與文化保存毫無關聯的理工人,認識花磚的契機是為了追愛。20年前為了追求女朋友,以女友老家屋頂鑲嵌的花磚當作話題,深入研究後發現了花磚之美。當時的台灣對文化保存的概念十分薄弱,僅出現在台灣歷史20年的花磚,對民眾來說更是陌生。「那時去問周遭的人,連就讀建築系,與對於傳統書畫非常專業的人都不知道這(花磚)是什麼鬼東西。」在資訊匱乏的年代,徐嘉彬透過文獻取得相關知識,轉而以實際行動去保存老房子上的花磚。

台灣花磚博物館創辦人徐嘉彬,對於花磚的歷史侃侃而談。(照片來源/徐仟妤攝)

搶救行動 與時間交戰

台灣的花磚老屋多分布於鄉下地區,隨著都市化的腳步,鄉間的老三合院逐漸遭到廢棄,或遭鄰居舉報為危樓,面臨拆遷的命運。20年來,徐嘉彬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奔走於各拆遷現場,提前將老宅上的花磚搶救出來。由於花磚多鑲嵌於屋脊上,需要事先與屋主溝通,並利用吊車將屋脊垂吊下來,帶回工作室修復。平均拯救一棟老屋,雇聘吊車與購買花磚的費用將近十萬,全部是徐嘉彬與搶救團隊自行負擔。

「錢的問題事小,再賺就有,最難的是屋主不給我們保存。」徐嘉彬說。很多屋主會將他誤認為阻止他們拆房子的文史工作者。由於老屋的持有者多半面臨經濟壓力,相對於花磚的價值,一塊地值錢得多。如面臨屋主不在的情況,往往需要挨家挨戶取得聯繫方式。有時得知拆屋消息時已是拆遷前一天,沒時間布置吊車的情況下只好直接爬上屋頂敲下花磚,這個方式除了危險,也容易損壞花磚本身。平均10棟老屋遭到拆遷,能成功保存花磚的只有一棟。

圖為工人要將屋頂挖洞、綁上繩子,以利吊車將鑲有花磚的屋脊吊起。(照片來源/台灣花磚古厝官方臉書

堅持信念 創建花磚博物館

20年來,徐嘉彬成功保存了數千片的花磚,於是著手進行資料庫的建置。恰逢故鄉嘉義的老舊木材行即將拆遷,決定將老屋買下,將其改造為展示花磚的博物館,並開放一般民眾預約參觀。然而,修繕過程並非一帆風順。「買了它是一條很可憐的路。當初其實很怕,因為不確定性很大,無法確認結構是否完好。但是沒買下來它又會被拆掉,這已經是嘉義最後一間木材行了。」徐嘉彬回憶,他在修繕期間每周末都從新竹開車南下,往往是當天來回,因遵循古法修復,前後花了一年才完成。

縱使改造成功,老房子的維護十分不容易,漏水與蟲蛀問題頻發,一年的維修費多達40萬。除了硬體維護,營運博物館本身也是一個挑戰,由於徐嘉彬是竹科的受薪階級,僅假日有空幫忙南下導覽。然而,有博物館就會有期待,在服務導向的台灣更是如此,民眾認為造訪沒有收錢的博物館是給對方面子,常會以過高的標準檢視,品質更無法控管。

面臨金錢與時間不斷耗損,仍持續堅持的原因,徐嘉彬認為是因為信念:「說是因為熱情才撐下去,但熱情早就沒了。這種都是保護台灣老東西那種信念,才有辦法一直走下去。途中會一直質疑,那些錢本來可以給家人過更好的生活,但你拿走那些資源一下就沒了。那種就是一個信念,你覺得它該被保護,就會把資源拿出來。」希望大眾能藉由博物館,看到台灣的文化與歷史價值,從而對自己生活的故鄉更為自信。

花磚博物館內部。映入眼簾的是整面由不同花磚構成的牆面,以及日治時期的古董家具。(照片來源/台灣花磚古厝官方臉書

理工思維 實事求是的態度

為了維持博物館的營運,並支援市面上古蹟修復所需的建材,徐嘉彬與團隊開始著手進行花磚的重製,設計花磚周邊商品。希望能夠藉由歷年累積的資料庫與技術區隔市場,發展跨國性的營利自有品牌。「身為一個理工人,科技業做久就會想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徐嘉彬說。在知名半導體公司上班的他,對於產品的成本掌控與生產鏈的協調相對得心應手,他認為這與理工人實事求是的態度有關。

理工思維也應用在解決問題上,當初找尋修復花磚的技術時,因時代面臨技術斷層,幾乎難以找到相關人士。在修復過程中,還需擁有化學藥劑的相關知識。徐嘉彬依靠自身閱讀文獻摸索、不斷的實驗,經過一年才發展出一套完整的修復SOP。「這壓力跟科技業比起來不算甚麼。」這是徐嘉彬最常講的一句話,保存與營運所面臨的困境,對他來說僅是一個個待解的習題。

近日團隊開發出的花磚圓鏡樣品。徐嘉彬會根據視覺特性幫不同的花磚圖案命名,如中間四片葉瓣的圖形名為幸運草。(照片來源/徐仟妤攝)

多元視角 文化保存人士的中性特質

提及文化保存,徐嘉彬認為從事相關領域的人要很中性。過去在保存花磚時,常會以自己的思維要求他人,責怪屋主的保存不力。但在搶救過程與屋主對談,實際經營花磚老屋後,才發現古宅持有者的苦衷。「可能我已花了一輩子的心力,卻只能做到這樣的程度。」徐嘉彬表示,有些文史工作者會將老房子舉報為古蹟,但屋主經濟能力不佳,劃為古蹟後除了失去產權,維護不及標準還要罰錢。台灣保存意識不高,因此很多屋主選擇自行拆遷。

「所以我從不在老屋拆遷現場參與抗議。」徐嘉彬希望比起侃談保存,或躺在怪手前阻止拆遷,應優先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許多人將老宅登錄為古蹟後,將功勞攬在身上後,對後續的維護就撒手不管。他認為保存老宅應不計代價從頭幫到尾,實際付出才能知曉其中難處。

保存行動也讓他認識不同領域的人,有機會發現不同思維模式的差異。「像我們在花磚生產過程會優先考量如何量產、成本與良率,而藝術家比較不會這麼思考。」過去生活圈非常封閉,往往在竹科廠房一待就到晚上。經營花磚博物館後除了社交圈的拓展,徐嘉彬覺得最重要的,還是能看到民眾對花磚產生興趣,因此更加愛惜自己的文化。

記者 徐仟妤
一個沒有文采的人在做需要文采的事,嗚呼哀哉。
編輯 楊巧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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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徐仟妤
編輯 楊巧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