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期

自欺的偽善者

人與人的相處常常是很複雜的,什麼是善良?什麼是偽善?善良和偽善,或許也可能並存吧。

自欺的偽善者

范晨星

1

「欸你有修圖的軟體嗎?」朋友A拉著我的手,問道。
「有啊。」
「那你知道如果照片顏色怪怪的要怎麼修嗎?」

以為朋友A希望我教他,從小成績單上老師給的評語總是「熱心助人」的我,非常熱心助人地說:「知道啊,你照片張數多嗎?調顏色蠻快的,你先點Photoshop最上面的……」

「太感謝了!那就拜託你了!」他把硬碟往我手裡一塞。
「呃我……」最近很忙啊。
「你慢慢修,看什麼時候修完跟我說,我再過來跟你拿就可以了哈!謝謝謝謝!」朋友A滿臉笑容,神采飛揚。
「欸可是……」登登登地,他已踏著輕快的腳步遠去。
 

凌晨三點半。

「呼~終於把明天的報告做完了!」轉轉僵硬的脖子,闔上筆電,我起身準備鑽入溫暖的被窩。「啊,對了,答應要幫朋友A修照片的。」
重新啟動電腦,接上硬碟,「有……快400張照片嗎?」微感錯愕,將幾張照片點開。

「這顏色也太黃了吧,而且曝光完全不對啊!」即使努力忽略對焦和構圖問題,朋友拍的照片也「震撼力」十足。

抱著助人為樂的心情,我開始調整照片的色階和明暗。
連續三天,在作業和報告之後,日出之前,我都做著同樣的動作,只是越來越熟練,幾乎是機械性的重複點按滑鼠,在一個人的書房裡,聲音清脆。

「我大概修完了,你看看O不OK。」將硬碟交還給朋友A。
「好我看看喔~」朋友A真是個爽快的人,「真的很謝謝你,幾乎都調得很棒,只不過這張、這張、還有這張我覺得背後的光線好像偏藍了耶?」

我只是客套一下,你怎麼當真了呢。

「嗯……其實調顏色很簡單啦,還是我傳個連結給你,上面的教學蠻清楚的,你可以自己調成想要的樣子?」我瞇著眼睛,牽起嘴角。
「好啦!我是不是太勉強你了?抱歉哈!」他倒是好說話,「那我自己試試,就不麻煩你了~愛你喔!」

謝謝你的不麻煩,你真體貼。
 

「你最近還好嗎?看你精神不太好。」朋友B的臉上寫滿關切。
「還好啦,事情比較多可能睡眠不足吧!」我笑笑回應。
「我懂!之前我讀期中考試進度,也超崩潰的!!!連續三天不睡blah, blah, blah……」朋友B絮絮叨叨地回憶著自己曾經的地獄生活,我只來得及「嗯。」「喔。」「對啊。」表示我在聽。

好不容易他講到一個段落,停下來喝口水,我抓住這個空隙開口,「但我也不完全是因為期中啦,你也知道我的科系考試不多……」

「喔喔那是因為要拍片嗎?雖然我沒有你那麼了解,但我之前實習也曾經跟其他公司合作拍商品介紹影片,所以大概知道blah, blah, blah……」

十五分鐘後,朋友B總結他的發言,「所以拍片真的超辛苦的我懂!這麼辛苦追求什麼呢?不就是那種成就感嗎?但你慢慢就會發現那都只是一時的blah, blah, blah……」
喔,對不起我誤會了,他還沒有要總結。

十分鐘後,這次真的是總結了,「所以啊,影片拍得好當然重要,但還是身體健康最重要!」
嗯,對啊,我也覺得身體健康很重要呢。

朋友B看了看我的臉,「所以你還好嗎?有什麼煩惱要主動說,別人才知道怎麼幫你喔!」
「嗯,就還好。」
「可是你臉色不太好。」朋友B顯然不信,「你不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幫你啊!」
說了你就知道怎麼幫我嗎?「嗯,但我不知道怎麼說欸。」還是笑笑。
朋友B看起來很苦惱,「是不想說嗎?我覺得你要學著跟別人傾訴,不要把事情都積在心裡blah, blah, blah……」

我不說話了。

似乎是發現我的臉色不對,朋友B有些小心翼翼地說:「我只是想要關心你,如果我的方式不對,那我跟你道歉……」
我突然有些生氣:「拜託你不要道歉!你為什麼要跟我道歉?你又沒有做錯什麼!」朋友B被我的語氣嚇住了。

不要把我變成壞人啊。

「今天先這樣吧,我回去了。」我慢慢地走開,卻覺得自己在逃跑。
 

在電梯裡遇到朋友C,我對他笑一笑,低頭繼續回訊息。

「我發現……」他拖長尾音道,「真的很油欸,你的瀏海。」揶揄地瞥我一眼。
我知道你只是想跟我開玩笑,但我真的不想理你。至少現在。

幾個朋友坐在同一桌,我安靜地吃自己的飯,邊計算今天還有幾件事沒做完。
朋友D靠過來,作耳語狀:「你剛剛被C激怒了齁,我都看到了。」不知道在得意什麼。
「你還好嗎?不要生氣啦,下次請你吃飯嘛。」他安撫地說。

「我不知道你從哪得來的結論,但不是這樣。」我放下碗筷,發出碰地一聲。
「請你不要自己隨便猜測。」頓時覺得有好多話想說,一股腦地。
「我知道你想請我吃飯是好意,但原諒我現在沒有心情跟任何人出去吃飯。」我強調,「任何人。」

「我已經沒有心力去承擔、去理解你們的『體諒』和『關心』!」我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冷漠。「我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這只會讓我更累。」朋友D用受傷的眼神看著我。

我在遷怒,但我已經無法阻止自己。

「我其實每天都不想見到你們。」我享受著傷害別人的痛快,「大家總是說:『我知道你現在如何如何,我也曾經如何如何,所以雖然不容易,但我覺得你應該如何如何……』我不懂這種『知道』的自信是哪裡來的?」

「我要的從來不是你們的自以為理解。」沒有經歷過,你們憑什麼理解,又怎麼可能理解呢。

就不能單純見個面、隨便亂聊天,講一些沒營養的話嗎?我的朋友們啊。

可能是憤怒,又或許是哀傷,猛地從胸腔湧上我的眼眶。
 

匡噹。

玻璃酒瓶從床上滾落。

我拉起秋天的薄被,遮住眼淚乾後刺痛的臉龐。

一幕一幕,和朋友的對話,每個人的表情,不斷在腦海中重複播放。
就好像暫停鍵壞掉了一樣。

「你到底在想什麼?不說我們怎麼知道呢?」一片心意被辜負,你也很傷心吧。

但我怎麼敢說,
如果你們不要活得那麼開心就好了。

​如果你們沒有那麼善良就好了。

如果你們都消失就好了。

我怎麼敢,
畢竟我是一個多麼善良的女孩。
 

創作理念

在與人相處的過程中,總是下意識地想要當個好人,因為害怕傷害別人,不知不覺習慣了壓抑自己真實的感受,在事情發生的當下不一定覺得,但當壓力累積到超過負荷就會產生毀滅一切的衝動,事後卻又為這樣的自己感到慚愧,覺得自己很假、很爛。

偶爾會好奇,那些「善良的人們」有沒有過這種掙扎的心情呢?有時催眠自己是個善良的人,連自己也幾乎要相信了,但有時又突然清醒,再清楚不過地認識自己的黑暗。

但我想,只要還會掙扎,心底都是善良的吧。

(縮圖來源/Matt Setchell Creative

記者 范晨星
沒有白走的路。
編輯 李哲君
台南的孩子,請勿拍打務必餵食。 再問我是不是外國人,我就說我是中國人。
記者 范晨星
編輯 李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