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期

「意識是一種特殊的心理行為,它是感官將其他來源的材料經過一番加工而形成的產品。」——佛洛伊德

王毓楷

  一陣霹靂聲響伴隨著地中海西岸早晨冷冽的海風,從窗邊的縫隙鑽了進來,打斷了賽維拉雅每天早晨的閱讀時間。不知打從何時開始,她早已習慣在一早醒來時閱讀,因為沒有比那更適合的時候了,一天當中又有何時能像瓦倫西亞的清晨一樣讓人專注?要不是公寓外的喧鬧,她大概也不會意識到自己已不知不覺地在書桌前坐了數個小時,桌上躺了一本據說每個西班牙人家裡都有的《唐吉軻德》,那大概是她脫離現實的唯一寄託了吧。而與唐吉軻德可悲可喜的境遇一般,她同樣是個存在著各種矛盾的人,賽維拉雅在西語裡有著新居的意思,但事實上她住的卻是靠近市中心最古老的公寓;賽維拉雅一早的思緒並不清楚,靠的是手中的咖啡,但她卻又特別喜歡在清晨思考,在朝陽喚醒大地前那屬於自己的時刻,啜飲幾口苦澀的溫暖。正當她在思索究竟是什麼打斷了她一早的恬靜,賽維拉雅抬起頭撇了一下月曆,才驚覺原來又到了瓦倫西亞一年一度的慶典週,這也難怪今天的早晨不如平時的寧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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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廣場格外熱鬧,因為不知不覺又來到了法亞火節,廣場上擠滿了穿著傳統服飾,準備好幾天後遊街慶祝的民眾。自從上禮拜失去了在服飾店的工作,日子的遞嬗顯得格外漫長,「或許這古老的城市還沒準備好接受改變吧。」艾妲告訴自已,但事實上最不願接受改變的大概是她自己吧,每日的行程幾乎一成不變,就像她每天出門後就會繞到聖母廣場上的噴水池前坐下。艾妲翻開了手上的筆記本,翻過幾頁廣場上形形色色的人們,也翻過街上那些為了火節特別雕刻、造型獨特的人偶。

艾妲並不知道自己的繪畫天賦是來自誰的遺傳,因為她的記憶,僅僅依稀停留在幾年前的一場大病,有一晚突然醒來,對於自己的身世來歷完全沒有任何印象,更不知道自己的家人身在何方,但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面對現實,努力生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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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維拉雅踏出公寓大門前的第一件事,總會檢查門邊的信箱,看看裡面是否有新的來信,若有它便會將它放入自己的手提袋裡,跟著她四處走一整天。有時候在公車上時,會忍不住想將信拆開,因此試著撐開信口一角,試圖窺探信裡的內容,但又深怕信裡的內容一不小心就偷溜了出來,乘著東風,跟著瓦倫西亞滿城的鴿子飛走了,因此又再度小心翼翼的把信封折好,放回袋內。

直到接近傍晚回到了家,才敢在桌前拆開信封,這次信封裡是一張的畫紙,上面畫的是瓦倫西亞市中心的天主教座堂,很難不認得它泰羅尼亞的哥德式風格,她更想起自己曾在書中讀到,這座教堂同時保留了文藝復興、巴洛克和新古典主義的元素,不知道為何她總對存在不同元素的事物特別感興趣。

「火節你會來吧?」紙張的背寫著。

賽維拉雅自己也不記得起自何時開始,與這位神秘的筆友開始通信,實在很難相信在現代的社會裡,還有人願意以這樣的方式維繫情感,但說來也奇怪,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結識這位筆友的,印象中,打從某一天起信箱中自然而然的出現了一只神秘的信封,沒有署名,信封上更沒有郵戳。

賽維拉雅相信,那是城裡的鴿子捎來的信。

但是真正令賽維拉雅費解的是,既然不知道寄件者,又該如何回信?因此,賽維拉雅數個月來在收到信後就將所有的信件一一收好,放入黑檀木木盒,在收進書桌右邊的抽屜,期待有一天能找到這些信件的主人。

賽維拉雅一度認為這一封封信的背後,必定是個孤獨的怪人,像在孤島上寫下瓶中信一般,內心深知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回應,只不過將瓶子隨意一扔,想藉此發發牢騷,順便帶走那一點點的煩憂。但這幾個月來她雖然不曾回信,鴿子仍舊一封封的將信送進了信箱,或許就只是恰巧選定了她。無論如何,賽維拉雅一直到今天才確定信的彼端同樣來自瓦倫西亞,但她也知道要在一座如此龐大的城市中尋覓一個人又何嘗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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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逐漸變亮,艾妲心想也該是時候回去了,她告訴自己,法亞火節過後應該開始為自己找一個工作了,否則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便隨手撕下了今天的作品「聖母升天聖殿都主教座堂」寫上了幾個字,並放進了信封。平常她會在回到公寓時,在上樓前順勢將手中的信封投入了自己的信箱,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何當初會這麼做,只記得有一次,將信件投入信箱後隔天信封就被取走了,她想或許是郵差替她想好了信封的去向,或甚至是郵差本人對她的愛慕之情。

艾妲甚至試過搬了她平時作畫的矮凳,在自己的門口坐了下來,想知道究竟是誰拿走了信封,但卻總等不到那人的出現,那個神秘的人是如此的小心翼翼,不讓她發現。又有幾次,她會一邊走路,一邊四處張望,仔細地尋找路上打她身邊走過的每個路人,心想或許那人就在當中。其實事實上就算給她找到了那個人,那人也不會知道,但艾妲卻相信一定有辦法能夠彼此有所靈犀。

但今天艾妲並沒有急著回到公寓,因為她的心理正盤算著,她心想她可有特別的安排呢,因為明天全城鎮的人都會參加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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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理由不去?」賽維拉雅問著自己,但事實上她卻為了這件事躊躇了好一會兒了。

她終於有機會看看她那神秘的筆友究竟長什麼樣,但卻又有些擔心,內心的想像會因此破滅。賽維拉雅想像她的神秘筆友應該留著一頭黑色的長捲髮,深邃的五官要比一般西班牙人要來的精緻些,有點中東少女的痕跡,她大概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訴說。

賽維拉雅的爸爸是巴基斯坦與德國人的混血,因此她比她的朋友們都高了許多,但其實她對父親的印象並不深刻,大多來自母親的故事與回憶,因此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有機會遇到一個她不曾存在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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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妲心想要與筆友見面,面具大概是最合適的方法了,反正素昧平生、從未謀面的兩人,大概也只能透過這種方式識別彼此,在人群中找到對方。於是她在回家的途中,趁旁人沒有注意,從路旁的法亞人偶上摘下了一只面具,並在畫上補上了幾個字,小心翼翼的把畫塞回信封裡,再丟進信箱裡去,而一回到家,艾妲便在脫去鞋子的同時,將手中的面具往地上隨手一扔,咚的一聲跳進了夢鄉。

為了明天的會面,她必須早起,而在瓦倫西亞過活的這麼多年來,她可幾乎沒有在傍晚前醒來過,她總是告訴自己,那是她身體裡留著西班牙人的血液與生俱來的爽朗與隨性,但為了明天她可必須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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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母廣場上到處擠滿了人,幾乎整個城市的人都來了。賽維拉雅擔心眾多的陌生臉孔會害她找不到她的筆友,她在出門前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忘記的面具,她打開了肩上的袋子,戴起了面具,因為大部分的瓦倫西亞人在法亞火節時並不會戴上面具,因此她的直覺告訴自己,艾妲一定能認出她來。

賽維拉雅很慶幸她在出門前整理房間時,在床邊地上找到了她在小時候,與母親一同參加火節時,她不斷吵著要買的一只白底金線條、邊緣以細細金粉點綴的面具。

賽維拉雅並不習慣那種萬頭攢動的感覺,這麽多人使她容易感到緊張,她是多麽希望能快一點找到人群裡的面孔,但她終究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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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少有早起的日子,但艾妲卻常常夢到她頂著烈日的艷陽穿梭在瓦倫西亞古老的巷弄,有時候那些夢卻顯得過於真實。

艾妲闔上了眼,眼前浮現了聖母廣場上的噴水池,而她則在眾人中尋找著她的身影。

創作理念

弗洛伊德曾說過:「大家發現人生其實是很難的,因為它給我們太多的痛苦、失望和挫折。」這些痛苦多半來自與他人的比較,但對許多人而言可能來自自我要求的期待。近期適逢雙十一不禁讓人想問問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與自己好好對話?有多久沒有與鏡中的自我凝目相視?或許更應該問的問題是,究竟我有多了解自己?

了解自己的第一步必須先學會接受自己的優缺點,而不是一味想要與別人競逐、比較。因此決定以覓為題,取我(Me)諧音,試圖與自己對話,探尋自己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其實我們所追求的常常是自己的理想,希望自己可以變成的模樣,或許欣羨著別人的才氣,或許期許自己能有更敏感的心思。

艾妲與賽維拉雅各自擁有不同的性格,艾妲是賽維拉雅一直追求的那個她,是充滿感性與天賦的,但賽維拉雅所不知道的是艾妲的生活並非想像中的完美,她們就像《變身怪醫》裡的海德與傑奇博士,有時候一心一意想要改變,成為另一個自己,最終仍不免被夢吞噬,發覺一切終究僅是海市蜃樓,隨著火節的烈焰燃燒成玫瑰灰燼的顏色。

(縮圖來源/Blogger

記者 王毓楷
這是一場馬拉松的開始,我看不見盡頭,但我卻在此刻聽見了槍響
編輯 陳映瑜
剛才讓我等太久 現在我只想把這裡炸掉 勒是霧都  
記者 王毓楷
編輯 陳映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