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期

第五次降落

經由每一次的降落,探究受害者的心理。

第五次降落

徐仟妤

第一次降落

第一次降落,長途飛機正行經風雨交加的天空。

亂流來得就像經期的偏頭痛,以為稍有減緩卻又措手不及地出現。她把弄著指甲旁的死皮,以為這樣就能讓自己忽略對高度的恐懼,安全帶勒得她想要起身把難吃的飛機餐吐掉,卻又因為安全警示燈無法離開座位半步。

這感受讓她想起令人作嘔的那一天,心靈和身體同時動彈不得,記憶突然沉默了起來。

隔壁的大嬸持續低聲叨念著什麼,伴隨著高度下降產生的耳鳴讓她愈加煩躁,指甲肉彷彿被深埋了十幾隻小蟲,在表面皮層肆意鑽動,她不耐地持續擺弄指尖的倒刺。

啪!死皮應聲遭到撕下,血流了出來,天卻放晴了。

她感受到熟悉的地面,機長廣播響起,看著機上組員手忙腳亂地行動,她陷入沉沉睡眠。

第二次降落

第二次降落是在春光明媚的遊樂園,設施塗裝的繽紛色彩侵略著感官與情緒。

「拜託快樂起來吧!」彷彿能聽到園區裡的一草一木這麼對她低語,無數的聲音幻化成父母、朋友與親戚的臉孔,瞬間罪惡感取代了麻木,卻總無法從中激生出快樂。

她坐在遊樂設施上,默默數著上升的秒數,觀察何時該順應氣氛發出尖叫聲,記得要配合身旁女性的高音頻率,要歡快的尖叫而非慘叫。

叫啊,那聲音是多麼的刺入人心,卻又如此誘人。叫得愈加聲嘶力竭,地上聚集的群眾愈是興奮。「就像他一樣。」每次下降時她看著底下的人暗中想著,一次、兩次、三次,黑暗的情緒蓋過了強顏歡笑的罪惡感。

最後一次降落前,她在設施的最高處看到了那個人。揣著兩袋爆米花,身邊跟著的是與當時的她年紀相仿的女孩。降落的瞬間他倆對到了眼,什麼都沒有發生,尖叫聲戛然而止。

第三次降落

第三次降落在蟬聲唧唧的盛夏。被隔離在玻璃夾層外的熱氣影響著視線,毒辣的陽光好似要將周遭的空氣煮沸,室外的景色不斷地浮動。

在遊樂場看到的畫面一直無法抹滅,待在冷氣房中讓她興起多一點安全感,假裝這樣就能隔離外部經由豔陽更加劍拔弩張的陰影。連日的晴天抑制了褪黑激素的分泌,卻無法改善長久以來的食慾不振。

「這也許跟溫度有關吧?」她想辦法說服自己。褲頭的鬆緊改了又改,但改變心境仍是如此的困難。她踏入密閉的電梯裡,準備前往一樓大廳。電梯門關上時,周遭的面孔忽然變得扭曲,就像她當時在警局做筆錄時,試著想起對方的臉卻徒勞無功,那時腦內浮現出的影像。「怎麼會忘記呢?」她無法停止責怪自己,她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辨認對方,卻永遠無法描述他的臉上,那深不見底的惡意。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跟著電梯下沉、絞痛、纏繞,陷進情緒中無法脫身。

當電梯門開啟時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能從事後朋友及醫生的描述中,得知自己如何蜷縮在一角,不斷顫抖著。

第四次降落

半夜劇烈的搖晃讓她從睡眠中驚醒。這並不常見,最近她總是很晚起床,但身體毫無休息過的跡象,隨著睡眠時間增多的除了疲憊,還有愈加深刻的落寞。

「左右搖晃是P波,上下搖晃是S波。」感受著房間的震動,她依稀想起國中時學到的知識。「你的症狀要多加補充Omega 3、色胺酸與維生素C。」腦內同時充斥著醫生耳提面命的學術名詞,她覺得求學時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卻不知道如何應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實。

每一次的晃動,都好像要將大樓分崩離析。小時候她總好奇,居住在高樓層的人會不會隨著房屋的倒塌而墜落。在決定逃出房間時,地震停止了。隨之而來的是建築物的快速崩毀,以及從高處墜落的產生的不適感。

落地的前一刻她猛然驚醒。「入睡抽動。」她氣聲說道,認命地等待清醒的漫漫長夜。

從那天起,她開始失眠。

第五次降落

第五次降落時,她整晚沒睡,模仿紅眼班機上愛美的女性,趕在降落之前佔據廁所狹小的空間梳洗上妝。

她一直以來都希望腦內的松果體能正常運作,但直到踏出窗台那一步,才理解一切的設想總是事與願違。

這次她沒有完美落地。

創作理念

本文靈感源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一書,以及電影「聲之形」。文中刻意不點明主角經歷了什麼,希望讀者可以藉由文中的字句與插圖尋找蛛絲馬跡,自行解讀。希望可以著重在描述犯罪受害者的心境,以及隨之而來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及憂鬱症。

憂鬱症隨之而來的是焦慮、妄想以及睡眠問題。同時創傷症候群會讓人不自覺地回溯事件的當下,處於麻木或防衛心態。有時人們會誤解患者太過鑽牛角尖或怨天尤人,往往患者也希望能夠透過做一些快樂的事情,改變自身的精神狀態,但卻未能如意。寫作過程中參考了一些祖母的經歷,她是長久以來的憂鬱症患者。每一次的降落代表主角憂鬱症狀的加重,也可以理解為造成主角選擇自殺的徵兆,文中將五次的經歷分開敘述是希望能夠表現出長期、類似波狀圖的情緒發作。並經由各段插圖不同的色調與構圖,呈現每一次降落的情境。

參考資料:小鬱亂入

(圖片來源/徐仟妤繪製)

記者 徐仟妤
一個沒有文采的人在做需要文采的事,嗚呼哀哉。
編輯 顏維萱
維恐天下不亂萱
記者 徐仟妤
編輯 顏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