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期

能不能夠別遺忘

以第一人稱創作獨白,想像老人癡呆(失智症)的心理。

能不能夠別遺忘

黃珮瑄

2011年,那年我70歲

最近常常覺得生活一片混亂。

孫子阿寶從小學畢業了,不需要我接送他放學,是輕鬆地多,但也有點孤單,再也沒有人每天下課回來就跟我講學校的大小事,或賴著我要點心吃了。
但我依然維持著做晚飯的習慣。
五年前老伴過世之後,我每天都為兒子和他們兩家人煮晚飯,為他們講述我年輕時的故事,尤其兒子阿榮跟阿岳小時候的糗事,特別受到兩家人的喜愛,我的老房子裡總是笑聲連連。也是他們的陪伴,勉強讓我的夜晚不至於太孤單,不至於每日掛著眼淚想念老伴。

但最近常覺得記憶有點模糊,我到底怎麼了?

那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到了市場,從早餐店的餐車拿了豆漿和饅頭,在隔壁的麵包店拿了阿寶喜歡的菠蘿麵包,然後是兩把青菜跟一條吳郭魚,才悠悠地回了家。
一到家才想起忘記買阿寶的牛奶了,前幾天還嚷嚷著沒牛奶喝呢!只好再騎上機車到了市場,買了牛奶之後,想起還沒吃早餐,又晃到早餐店拿了一杯豆漿跟一個饅頭。
回到家,將東西放置在冰箱之後,才赫然發現桌上早已有四杯豆漿和四個饅頭,加上手上這袋,是五杯豆漿跟五個饅頭……
『我買了五份早餐?』 『怎麼可能?』 『我去了五次早餐店嗎?』 『我剛剛究竟出門幾趟?怎麼想不起來了呢?』 想到這,思緒越來越紊亂。

最近的生活真的是一片混亂呢……

前幾天下午,騎著車竟也騎到迷路了,本來只是想到市區換個手錶電池,殊不知一個恍神就忘了自己到哪了。也許是拐錯了彎,一路上的景色越來越陌生。不知道過了多久,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溼,天色也越來越暗,只好趕緊攔下路邊的居民問路。他詫異地告訴我,我已經騎到另外兩個城鎮之外了。
我也同樣訝異,『到市區的路我經常走呀,怎麼這天突然給忘了呢?』
不斷詢問路人,替我指引方向,才終於回到家前面的巷子。遠遠看見阿榮和阿寶父子倆慌慌張張地朝我跑過來,阿榮氣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
心想『錶沒修成,全身汗水淋漓,天色一片漆黑,機車也差點就沒油了,但事情倒沒那麼嚴重吧!』
那天我沒煮成晚餐。
阿榮買了便當給我,板著臉看著我吃完。

過了幾天,我聽見阿榮告訴隔壁鄰居,我已經好幾次都買了一大堆重複的東西。最誇張的一次是一個早上買了八份同樣的早餐,這陣子整個冰箱滿滿的都是一模一樣的青菜和魚肉,水果也不計其數,牛奶數一數就有五罐,有效期限內根本就喝不完。
騎車就迷路了兩次,從市場回家的路也忘了好幾次,街坊鄰居想幫忙指路時我還堅持己見,態度十分不客氣。還有一次,早上騎著車到附近的國小走路運動,就把車給忘在那,一個人走路回家了。

可是……這些事情,我怎麼都沒什麼印象呢?

但是,我記得很清楚的是那天阿榮最後向鄰居說:「我媽這是失智症了,也就是老人癡呆……」
我不懂什麼是老人癡呆,我也不喜歡被這樣說。
總之,就是不喜歡。

過沒幾個禮拜,阿榮把我的機車牽走,不讓我騎車、也不讓我煮飯。

他們兄弟倆還請了一個印尼籍的看護──瑪莉,讓她住進我家、替我煮飯、打掃環境、洗衣服等等,照料我的生活大小事。
我總覺得挺不自在的,好像被奪去了自由,原本只有我一個人守護著的老家,卻走進了一個外人,我一點也不喜歡。
同時,我也不怎麼跟看護說話,她的台語真差,嗓門又大,吵得我心煩。論做菜,也沒我做的好吃,總是加了太多鹽巴,真夠鹹的。
大概是常常看她不順眼,總對她破口大罵,好幾次聽她對阿榮抱怨,更讓人討厭了。

2014年,也許是72或73歲吧

最近常常什麼話都不想說。

『又過好幾年了吧?』 『但管它是幾年。』 

這些年,他們說我話少了很多。

這些年,他們不來我的老房子吃我做的飯了。
偶爾接我到他們家,換兩個女人輪流煮飯給我吃。
『大概是媳婦吧? 我記得我沒有女兒的。』

那天我從床上坐起身,向瑪莉嚷嚷要吃晚飯,她卻告訴我現在是半夜兩點,而且我早就吃過了。
『怎麼可能呢!明明就是晚餐時間啊!她一定是故意不給我飯吃!』
一氣之下,我決定自己做飯去,試著從床沿站起來,雙腳卻無力支撐沉重的身體。「碰」的一聲,跌坐在地上。

瑪莉試著將我從冰冷的地板拉起,拉扯之下覺得身體好痛、好累,也沒有力氣反抗,只得直接躺了下去。
『啊!好冰!』
我記不得了。

後來,隱隱約約看見一對夫妻匆匆忙忙地走進來,合力將我抱到床上,蓋了棉被和毯子。
然後盯著我看了好久,那女人對我喚了聲「媽」,還流眼淚了呢。
『她幹什麼呢?』 『她又是誰啊?』 
然後我不記得了。

瑪莉默默的數著:「早上五顆藥丸,中午八顆,晚餐後七顆,睡前六顆……」,然後把手上七顆不同顏色的糖果搗碎,跟開水混在一起叫我喝下。
『啊!好苦!』
我痛苦地將嘴裡的苦澀吐了出來,滿地黃橙色的水,散發出一種噁心的味道,瑪莉急得趕緊拿衛生紙擦拭我弄髒的衣服,她還沒來得及拖地之前,我頭一暈,又倒向地上,倒在那一片黃橙色的藥水之中。
然後接下來怎麼了……我記不得了。

2016年1月,他們說我75歲了

最近的生活總一片白。

睜開眼,一切還有些模糊。
再眨了眨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兩旁白色的簾子讓這個空間看起來更狹小了。偏著頭看向床的左側,是一個不認識的中年女子。『她是誰啊?』『我又在哪啊?』『這什麼刺鼻的味道呢!真夠不舒服的!』
這時,一個男人緩緩地走進來,全身白袍大褂的,旁邊還有兩個比較嬌小的女人,一樣穿著全身白。
「阿嬤打針囉!」其中一個女人拿著一支尖銳的東西朝著我而來,另一個將我的袖子向上捲,露出整個右手臂。不知怎的我就是覺得那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因此為了逃避,我舉起右手揮向那個女人,那尖銳的物品應聲滑落,掉在地上。
『嘻!太好了!』
但另外一個女人牢牢地抓著我的手臂,緊到我手都疼了,我用力的吼了一聲,扭動身體、試圖擺脫。
左側那個中年女子站了起來,操著帶有外國口音的台語:「醫生!阿嬤痛,等等再來可以嗎,等阿榮老闆來。」
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我記不太起來了,大概是這三個白衣組合離開了我的視線吧。

後來,那個叫阿榮老闆的男人走了進來,問那個女人:「瑪莉,媽媽還好嗎?吃藥了沒有?醫生來過了嗎?」
『媽? 啊原來這男人是我兒子呢?』 『原來他就是女人口中的老闆啊!』 『叫什麼來著?阿榮是吧?』
那男人為我蓋好被子,也沒有多說什麼,安安靜靜的坐在我身邊待了一整個晚上。

那陣子我一直在來來去去那個白色的地方。
我只知道阿榮口中的「出院」,意思就是可以擺脫這股刺鼻的味道和整片空虛的白,回到我的老房子。因此每次進了這個鬼地方,我都吵著要他帶我出院。

有一次,白衣服的人把我送進一個更寬敞的地方,味道更加刺鼻,但我無心多想,只覺全身發燙,渾身疼痛。
這次,那個叫瑪莉的女人不在我身邊,阿榮也不在。
白衣服的女孩們拿著尖銳的東西走向我的時候,除了扭動身體反抗、揮舞雙手之外,沒有人會替我說話了。她們最後將我的雙手和雙腳綁在床沿的欄杆上,防止我亂動,然後將那尖銳的東西刺進我的手臂裡。
接下來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只知道下一次睜開雙眼,我無力地什麼都不想思考。只見阿榮跪在旁邊的地上,流著眼淚向白衣服的人說,「醫生,拜託你鬆開我媽媽的手腳,她不會打你們,她只是怕痛!她只是生病了而已。醫生,拜託你們!」
我不記得最後手腳有沒有被鬆開。
只知道那幾天,阿榮天天都來,握著我的手,一段時間之後就會被白衣服的人趕出去。
他們說加護病房的會面時間只有一個小時。

還好後來順利地離開了那片恐怖的白色。

可是,腦袋裡還是常常像白紙一樣,乾淨純粹,空白。

2017年,他們說我就像3歲一樣

最近……

最近,我不怎麼願意動,也不怎麼想說話。
我不曉得那個看護的名字,只知道她會餵我吃飯、扶我坐上輪椅、幫我洗澡、穿上尿布、回到床上躺下,什麼事都要她幫我。
阿榮的妻子有一次跟他說:「媽現在像一個3歲的孩子了,什麼都辦不到,表達能力也退步很多,我們都得更有耐心一點。」

那天,有個高大的男孩子走進我的房間。
他坐在我的床邊,握著我的手,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阿嬤,你還記得我嗎?」
我半睜著眼,模模糊糊的看著他的臉。「你是誰?我不知道你是誰。」
他揚起熟悉的微笑,「阿嬤,我是阿寶啦!你的乖孫阿寶啦!」他告訴我自己考上台北的大學了,那是一個多繁華多好玩的城市......嘰哩呱啦的。
我想起他小學放學的時候總坐在我的機車後座一直說話。

我微笑著開口:「以早恁阿爸細漢時足認真讀冊,阮去田裡做工,伊都帶冊去讀,你也著認真讀冊。」阿寶點了點頭。
過了一陣子,我推了推他的手:「你也著愛認真讀冊,以早阿,恁阿爸細漢時攏足認真讀冊,你嘛愛乖乖讀冊喔。」阿寶隨便敷衍了一聲。
後來我想起阿榮小時候的故事,對阿寶說:「恁阿爸細漢時,阮去田裡做工,伊攏會帶冊去遐讀,你愛認真讀冊啦。」這次阿寶還回嘴了呢:「阿嬤這句話你講很多次了啦,我會認真念書啦!」

『我講了很多次嗎?還以為第一次說阿榮的故事呢……』

最近有點念舊了呢!
總會想起一些關於老伴、關於爸媽、關於兩個妹妹的故事。
還有那些阿榮兄弟倆小時候的糗事,和老伴離開前的模樣。


同樣吃著那些彩色的糖果,一樣苦澀,我也一樣會吐一些出來。
同樣看著阿榮每天來陪我,雖然不說話但是總讓我安心很多。
同樣覺得過去一片模糊,印象最深刻的好像都是些年輕時候的事。
同樣有個看護相伴,可是我還是覺得生活很寂寞。
同樣會跟阿寶或阿榮說說話,但他們總說我又講了重複的話了。

也許我的餘生就只能這樣吧。
不斷的將往事遺忘
遺忘
遺忘……

創作理念:

奶奶罹患老人癡呆症已有多年,狀況越來越糟,情緒、生理、大小便的能力都已逐漸失去,生活大小事都由看護和父母下班後協助照料。奶奶記得很久以前的往事,卻記不住前一秒說過的話,甚至,記不住我的名字。

這半年來很少回家,見到奶奶的次數極少。只能透過爸媽在全家的通訊群組裡告訴我們奶奶哪天又住院了或出院了。一天夜裡,我想著奶奶身體上的病痛,默默掉了眼淚,從沒想過奶奶心裡可能承受著多大的寂寞,忍受著對於藥物和醫院的害怕,因此透過這篇創作想像奶奶一路上的心聲,以第一人稱展開一連串獨白,紀錄下奶奶的生活。

最後,希望奶奶一切健康平安。

(縮圖來源/Wallpaper Clicker

記者 黃珮瑄
台南ㄎㄧㄤ妹,話略多、膚色略黃,夢想是養一隻藍色的驢子。  
編輯 蔡翔宇
騎著一台經典車款,聽著90年代的嘻哈音樂,奔馳在鄉間小路之中。 這才是人生啊,酷吧,冰塊庫巴。
記者 黃珮瑄
編輯 蔡翔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