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期

黑色夢魘

以《十日談》中的潘比妮亞為第一人稱撰寫短篇故事,除了讚揚個人的價值,也藉此諷刺當前社會的某些人、事。

黑色夢魘

戴淨妍 文  2017/12/10

這是最黑暗的年代,也是最矛盾的年代。貴族與農奴,富人與貧人,秩序與暴力,同時存在於這個彷彿凝滯的時空中,維持著脆弱的平衡,隨時都有可能崩解。

就像與我年齡相仿、志同道合的朋友們,我也想追求自由。我所說的自由,是真正的、心靈上的自由,而不是教會學校裡神父滿口的「自由依附」、「自由服從」。
每當我向神父提出異議,他總是一成不變地回答我:「上帝之前人人平等。就像鳥必須飛,人生下來就必須勞動,不論你是什麼身分。」
上帝是平等的,就算是領主要剝削農民,也要稍微顧慮律法,不可以提出過於過分的要求,否則會引起農民反抗。如此說來,律法的存在不就是為了讓人適應社會的剝削?不過這樣的想法要是被神父知道了,必定又會招來斥責,「那不是剝削,而是讓他們了解逆來順受、謙卑的美德。」我彷彿可以看見神父說著這句話時莊重、肅穆的神情。

血統決定了我貴族的身分,而越是尊貴的身分,必須付出更多的義務,依附更高的統治者而生。想要擁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我必須先身為共同體的一員,但在群體中,人們看見的是我的身分,而不是我,名為潘比妮亞的人本身。
我曾經收到一首情詩,寫詩的人是個重視名譽的騎士,我就不指名道姓了,因為那樣太苛刻。他使用了十分俗濫的詞彙描摹我的形象,美麗的金髮、修長的手指、與百合一樣純潔的面容,我的性格則被描繪成溫柔可愛、善解人意並且聰明伶俐。
在我看來,這首詩十分矯揉造作,跟他本人一樣。他在乎的是我的身分,而我不是我這個人,如果將信中的「潘比妮亞」塗掉,改成其他女性的名字,大概也不會被人發現破綻。
那位騎士在乎的是榮譽,永遠都在透過他人的雙眼觀看自己,不曾試圖探索真正的自我價值,遂迷失在混沌的夢境中。

後來,英格蘭王國猛烈攻入法蘭西,騎士們被領主徵召進入戰場,來自西方的長弓兵終於讓他們從夢中驚醒。但與此同時,新的夢魘降臨,向整個歐洲席捲而來,往昔的種種,包含我鄙視以及珍愛的一切,像米諾斯骨牌一般逐一倒塌。
據說異教徒相信,焚屍的煙升得愈高,代表被焚燒的人愈是高貴,在天國裡便能升得愈高。若是按照這個邏輯,貴族並不比農奴高貴,因為他們同樣逃不過疾病的魔爪,在死亡後被集中在同個地方燃燒,前往相同高度的天國。戴著鳥嘴面具的瘟疫醫生在城市中來回奔波,但死神卻不曾停止他的腳步,帶走我身邊的至親。
那天,我去了教堂和最後幾位朋友見面,提議到佛羅倫斯的山上躲避這場毀滅一切的惡夢。山中別墅像世外桃源,我們圍成一圈坐著,在笑聲與淚水中訴說著一則又一則的故事。

平衡終究崩塌,宣告著黑暗時代的結束。

歷史背景

中世紀指的是西元476到1453年的這段歐洲歷史,而文中的年代則設定在西元1348年前後,當時歐洲局面相當混亂,教皇權力衰弱,天主教教會腐化,並且壟斷教育事業。新興的城市中產階級則與國王聯手對抗教皇勢力,形成了強烈的國族意識,中世紀的律法與騎士精神已不再適合當時的社會。
西元1337年英法百年戰爭爆發,英格蘭以下層人民的雇傭兵,配合長弓兵戰術,屢次擊敗法蘭西的重騎兵。騎士貴族為主的法軍於戰爭中屢屢失敗,標識出貴族騎士階層的衰退和民族戰爭特性的興起。
西元1348年黑死病席捲歐洲,兩國因此停戰十年。黑死病對歐洲人口造成了嚴重影響,改變了歐洲的社會結構,動搖了當時支配歐洲的羅馬天主教會的地位。中世紀在動盪中崩解,走向新的紀元。

注釋

潘比妮亞:文中的潘比妮亞(第一人稱敘事者)指的是薄伽丘所著的《十日談》中的其中一位女性角色,她最先向書中眾人提議到山上躲避黑死病。

騎士情詩:中世紀騎士階層之間流行一種「宮廷式愛情」,騎士透過情詩讚美他心中的女子以及他對她的情感以獲得名譽。情詩內容多半矯揉造作,詩中描繪的女子多半不具個性,呈現群體眼光塑造的理想人物形象。

來自西方的長弓兵:英格蘭的步兵使用長弓,在英法戰爭中屢屢擊敗法蘭西的重裝騎士。

瘟疫醫生:中世紀時期負責治療黑死病患者的醫師。當時流行病肆虐嚴重的歐洲城鎮往往會自行聘僱這些醫師來減緩瘟疫擴散的狀況。部分瘟疫醫師會穿著特殊服裝,其中最具象徵性的是鳥喙形狀的面具。

創作理念

這篇文章的靈感來自於我的一場夢,夢中女子的家人在戰爭及瘟疫中紛紛死亡,她想帶著妹妹避難,但途中妹妹也感染惡疾,妹妹要求姊姊將她留下,自己先逃離。姊姊強烈的哀慟讓我從夢中驚醒,久久無法忘懷。我翻找了一些資料,發現西元1348年的歐洲歷史最符合夢中情景,便創作了這篇文章,以紀念夢中女子。

我以《十日談》中的潘比妮亞為第一人稱撰寫,配合當時的歷史背景,想像她在黑死病爆發前的一些經歷與內心感受。除了讚揚個人的價值,也藉故事諷刺當前社會的某些人、事。

參考資料:百年戰爭–維基百科瘟疫醫生–維基百科、中世紀文化範疇(A.右列維奇 著)

(縮圖來源/MIDDLE AGES

記者 戴淨妍
愛書成癡。最近試圖在緊湊的生活節奏中抽出時間彈鋼琴。
編輯 楊巧柔
黑眼圈正字標記
記者 戴淨妍
編輯 楊巧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