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期

日常對話 對你講出心內話

【彩虹路上】專題

有個T媽媽是怎樣的感受?當共享傷痛,要如何練習對身邊的人說愛?看黃惠偵用紀錄片與母親超渡黑暗、相依扶持。

日常對話 對你講出心內話

簡文怡 文  2018/05/20

黃惠偵導演以影像洗滌傷口、超渡黑暗。這是她與母親間不得不說的故事,隨著長大成人,原先以為可以忘卻的傷痛,卻在沉默中越發清晰,而導演自己成為母親之後,更多了全新的觀點與勇氣去理解母親。《我和我的T媽媽》(54分短版)、《日常對話》(89分長版)以及《我和我的T媽媽》(書)都在企圖找出痛苦背後,那些愛著彼此的證據。

《日常對話》海報,此片獲得2017年泰迪熊獎、台北電影獎最佳紀錄片獎項。(圖片來源/日常對話 Small Talk

招魂、超渡、入土

黃惠偵的生命故事相當戲劇化。因年少失學、父親家暴、有一個女同志母親、母親是牽亡陣的紅頭法師(台灣的民俗儀式,由法師作法,帶領亡者前往西方極樂世界)、從小與妹妹做牽亡使者賺錢等而被貼滿了各式「社會邊緣」標籤的她,在因緣際會之下,遇見了紀錄片,才發現不需要等待別人來詮釋,自己就能為自己說話。

《我和我的T媽媽》中將牽亡儀式的概念融合,象徵超渡過去的黑暗記憶。(圖片來源/酷兒影展

父親是橫亙在母女中的一道牆、不能被提起的過去,直到多年以後,即使母親早已帶著兩個女兒逃離那個家,她們心裡卻從未離開過。陰影壟罩太久,讓母女倆像是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生份人(台語,陌生人之意。)」小心翼翼揣度對方對自己的情感,「媽媽會不會怨恨我們?她愛我們嗎?」那些問不出口的問題,最終藉由攝影機,才還給了他們一個對話的機會。

在幾乎相同的素材、不同的剪輯手法之下,《我和我的T媽媽》帶著更多宗教的色彩與濃厚的情緒,以牽亡法事的順序為引,招魂、超渡、入土,就像母親的職業一般,帶領母女藉由對話,放下過往的苦痛、前往幸福的所在,可以感受到在那有限的時間裡,迎面而來的,是導演耽擱多年的強烈情感,急切想要展示給母親或是局外人。而《日常對話》的步調則更為舒緩,不再以段落區分,一氣呵成,多了更多導演的口白、綿長而微小的細節,是一封在沉思過後長長的信,寫給母親、也寫給自己。書本則補足了影片未提及的細節,沒有過多形容詞的字句,乾淨俐落、甚至是有些殘忍地刻畫出過去,有自年少就叛逆的母親、母女生命中的女人們、妹妹、在生命中缺席的父親,以及自己。當過去被揭開,才有往前進的動力。

「傷痕,並不丟臉。」摘錄自書中導演的自敘,「我希望大家看見的是自己,看見自己的傷口,看見自己為何跨不過去,看見自己還有修復的能力。」

什麼是正常?什麼是不正常?

不論影片還是書中,都圍繞於一個很大的命題,「正常與不正常」。

也許是小侄女天真地問「阿姨,阿嬤是查埔仔還是查某仔?」,又或者是導演端著攝影機,詢問母親家族中其他長輩「你們當時知道我媽媽被打嗎?你們不覺得她很可憐嗎?」這些問題都揭露了社會主流價值觀,如何深深地影響所有人。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母親苦難的開始。與異性結婚無疑對同志是痛苦的,再加上家暴與養活小孩的心理負擔,讓一個母親從小教導自己的孩子喊父親「死沒人哭」,那樣的恨意,卻是親戚口中輕飄飄的一句「知道啊,有什麼好可憐的?」。黃惠偵也在影片中口述,曾被認識的長輩指著說「你媽媽是同性戀,是變態,你是變態的小孩。」當時的她急切地想逃離、甚至怨嘆自己生錯了家庭。直到拍攝紀錄片,才得知母親從以前都對外宣稱她的小孩是「分來吔」(領養的),發現自己與母親逃避的姿態何其相似的同時,更不捨母親只能藉這樣的謊言來維持尊嚴。

未出嫁的女兒無法供奉上桌、包辦婚姻、家庭暴力這是「正常的」,而同志、養活導演一家人的牽亡歌陣是「不正常的」。這些黑白劃分的價值觀由誰定義?正常就能帶給人們幸福嗎?這樣的問題會隨著觀影的過程中,不斷盤據在腦海。最傷人的或許從來不是非主流,而是某些價值觀所帶來的枷鎖。「儘管你們教我歧視仇恨我的母親,並對我的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但我不會計較那些,因為我的同志母親教會我的那些,不是恨。」黃惠偵在書中寫到。

對話好難 如何說愛

黃惠偵從二十歲就有想要拍攝家中故事的念頭,然而一直到十五年後,有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女兒,才發覺有些問題是無法逃避的,這個柔軟的小生命帶來的,還有與母親未開始的對話。

「媽,我今天要告訴你,我為什麼想拍這部片。」母女兩人各據一方,一張餐桌、三台攝影機,她們第一次面對面揭開傷疤。這是《日常對話》與《T媽媽》中的經典片段,比起對話、更多的是沉默。黃惠偵心中一直都有著一個秘密和深深的恐懼,害怕不被母親愛、害怕被丟棄,明明一直多年來相依為命、卻時刻覺得對方討厭自己。

餐桌是貫穿於全片的象徵,代表著母女關係的變化。(圖片來源/IMDb

愛是一再反覆的主線。黃惠偵與女兒相處時,不自覺流露的真情,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另一段母子關係;相反地,黃惠偵與母親雖同在屋簷下,交集卻只有餐桌,片頭開始時,母親總是煮好菜就出門,在外面總是比在家開心的多。母親從不掩飾她對女朋友的柔情,對於女兒卻更多是沉默。有些心事說不出口,雖然不代表不愛,但不溝通、不了解,就只能當一輩子生份人。片中,黃惠偵哽咽道,「我在生了囡仔(小孩)了後,每天看著阿平(女兒)我就歡喜,伊每天看到我也足歡喜,我一直在想,希望我的媽媽每天看到我也會歡喜。」對話之後,場景從各自的廚房、各自的餐桌,變成為祖孫三代的廚房、祖孫三代的餐桌,不論如何,母子之間終究是有著牽絆的。

用影像紀錄真實 看見真實

母親從不隱瞞女友的存在,帶著阿姨們回家、出手大方,玉鐲、金飾,還有極盡的溫柔,來來往往交過十幾個,可說是把妹高手。比起「出櫃」的母親,「被出櫃」的親人更多選擇忽視這件事情。問到家中長輩知不知道媽媽喜歡女生,所有人都異口同聲的表示「我毋知啦。」而對於母親來說,喜歡女生並不丟臉,跟她一樣的人有很多,在台北橋有一大群。反而是被家暴令她感到羞恥,「為啥大漢了後,擱未分人打?(為什麼長大以後,還要被人打?)」

《日常對話》與《T媽媽》的格局很大,不只是同志紀錄片,更寫出了一個時代中底層人物的處境,這些矛盾、痛苦,藉由鏡頭一一再現。製片曾多次詢問過黃惠偵為什麼拍攝紀錄片,她認為「不能透過只透過文字或是劇情片的演出,當社會不想看見某些真實的存在,我們就應該被真實地看見,活生生地,讓他們無以迴避。」她要社會看見,母親與阿姨們之間的感情是真實的、同志家庭之間的相處是真實的、加諸在他們身上的標籤也是真實的。

黃惠偵在書中寫道,她不確定三十七歲是不是最適合的時間點去完成這部影片,但是一定比二十歲的自己更有能力,少了些許怨懟與恨意,更了解如何去安置和理解那些記憶。

餐桌上的對話,離說愛還太難,但這些影像和文字都會成為安神的咒語,領著彼此走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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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簡文怡
在風的城市長大,想要擁有風的灑脫。希望能在這一年好好存活。
編輯 馮瑜庭
想一起再走787年。厭世少女​(´・_・`)​  
記者 簡文怡
編輯 馮瑜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