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期

不熟悉的熟悉身影

人終究有衰老的一刻,只怨時間如梭,帶走熟悉的光影,讓一切都變得不再熟悉。

不熟悉的熟悉身影

程安瑜 文  2018/10/07

我站在門口半晌,思索著自己多久沒有回來這裡。
我輕按一下門鈴,室內瞬間鈴聲躁動,卻遲遲不見回應。屋子裡的燈微微亮著,確實應該是有人在才對,我改用手機播通室內電話,嘟嘟嘟的聲音在耳邊迴盪,而我仍舊沒有從腦海裡尋得答案。

不久後話筒另一邊傳來了聲音,才把我拉回現實。

「誰啊?」
「是我啦!」
「啊你怎麼有空回來?」
「今天剛好沒課。」
「安捏喔。我下去開門。」

我們的對話結束三分鐘後,才聽見大門被轉動的聲響,門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身影。

「怎麼沒按門鈴?」
「我有啊。」
「那可能現在耳朵也不太好了吧。」

阿嬤露出一如往常的可愛笑容,仍抱持樂觀態度自我解嘲了一番,並迎我進門。

我跟在阿嬤的身後走進屋裡,客廳內的陳設仍是如此的熟悉,爺爺的供桌、L字型的木製沙發、茶几上的茶壺與數字大得誇張的電話、還有在電視機前的桌上放滿零食餅乾、放在牆壁一旁當作餐桌的折疊桌等,都不曾有變動過。
唯一讓我覺得不太一樣的,是阿嬤。總覺得阿嬤的身子愈來愈瘦弱、腰背愈來愈蜷曲、頭髮愈來愈蒼白與稀疏。

「如果知道你要來,阿嬤就先準備東西了。」
「阿嬤不用啦,等等回學校吃就好了。」
「回學校吃的一定不夠啦,你先吃一點,我現在幫你用。」
「好,謝謝阿嬤。」

阿嬤如果要給東西,我一定拒絕不掉的,但我知道這都是阿嬤熱切的關心,所以我也會笑著接受。

我一邊跟著阿嬤走進廚房,一邊擔心阿嬤的步履,總覺得隨時會因重心不穩而摔倒。阿嬤緩緩走到瓦斯爐旁,拿起兩罐調味罐,先是瞇著眼,確認罐子的樣貌,再拉遠一點瞧,仍然沒有頭緒,便遞給了我。

「現在很少下廚,一直分不清楚哪個是糖,哪個是鹽。你幫我看一下,沒帶眼鏡看不到。」
「好。」

我辨別一下顏色與顆粒大小,明顯又粗又黃的砂糖,結成一塊一塊的白色固體是鹽。

「阿嬤,這個是鹽、這個是糖。」
「阿捏喔,謝謝你喔,先在客廳坐一下,阿嬤一下子就弄好了。」
「沒有關係啦阿嬤,我在這邊就好。」
「那好吧。」

阿嬤搖搖晃晃地從冰箱裡拿出蛤蠣、九層塔,一把菜,還有滷肉。我推敲阿嬤要煮他拿手菜九層塔炒蛤蜊,搭配著淋在飯上的招牌滷肉,還有兼顧均衡的青菜,這都是以前在阿嬤家愛吃的料理。

阿嬤將滷肉放在瓦斯爐上加熱,並吃力地從旁拿出碩大的炒鍋。以前看過阿嬤煮飯,當時的動作是如此的流利,現在卻如同被放慢動作一般。在一旁的我很想幫忙,但不知道該從何下手,擔心會礙了阿嬤的手腳,我直愣愣地看著,注意到的不是垂涎三尺的佳餚,而更多是阿嬤的一舉一動。

「阿嬤,感覺滷肉熱好了,我先端出去。」
「啊?這樣麻煩你了。」
「怎麼會麻煩,我來看你還讓你準備這麼多才麻煩你了。」
「不會啦,對阿嬤客氣什麼啦。」
「謝謝阿嬤。」
「怎麼還是那麼孝順,有禮貌。」
「也是沒有啦。」

阿嬤又露出了和藹的笑容,我也笑著回應,趕緊一溜煙把滷肉端到客廳,我發現自己承受不住當時的氣氛,看著阿嬤煮菜的背影,總覺得離阿嬤好疏遠,自己又無能為力幫忙,一股哀傷與無力感頓時油然而生。而我現在也才注意到阿嬤的笑容裡,缺少了牙齒。

拿到客廳後我便不敢再回去廚房,將折疊式的桌子立起後便呆坐在旁,看著桌上的滷肉蒸氣奔騰,並於空中消逝無蹤。時鐘滴答滴答響著,彷彿催促著什麼,深知道終究會消失的,如煙縷一般,但我卻不敢面對。空氣凝重,即使痛苦難耐,但停在這一刻也罷,至少時間不會帶走一切。

阿嬤端了兩道菜出來,正如我所預料,一道是炒青菜,一道是......怎麼會是炒蛋?

阿嬤或許看到我疑惑的神情,笑著解釋:
「蛋你也愛吃齁,歹勢,阿嬤忘記怎麼弄蛤蜊了。」

我整個人彷彿凍結,喉嚨堵塞瞬間發不出聲音。我趕緊清醒,回應阿嬤。

「沒關係啦阿嬤,阿嬤炒的蛋也很好吃。」
「那你多吃點,感覺又瘦了。」
「哪烏啦,阿嬤不吃嗎?」
「剛炒完菜,讓我休息一下。」
「好。」
「而且現在也咬不動了,要慢慢吃。」
「恩。」
「阿嬤不像以前一樣了,現在做什麼都很麻煩。」
「恩。」
「卡緊呷,不然菜會冷掉。」
「好。」

阿嬤一句一句緩緩地說出自己的近況,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留下僵硬的笑容,還有懸在空中的心情。我緩慢動著筷子,將食物送入口中,沒有細細品嚐阿嬤的好手藝,卻深深咀嚼著阿嬤的話語。

「沒有淋滷肉汁喔?」
「要,要,我等等裝。」
「丟,安捏卡好呷。」

我趕緊伸手去盛,阿嬤見到我的動作,露出溫柔舒緩的笑容,卻不斷刺痛著我,阿嬤始終待我如此照顧與關愛,我為什麼會不常回來?也許太忙,沒有時間;也許沒順路,不方便,但我也知道這都是藉口。

我勉強吃了三碗飯,但阿嬤仍抱怨我吃的太少,我不斷婉拒著,並稱讚阿嬤的手藝,阿嬤才放心的笑著。但每一次的笑容都讓我更加愧疚。

「謝謝阿嬤,我等等差不多要走了。」
我看著時鐘,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啊?那麼快?」
「等等學校還有事情要弄。」
然而其實根本就沒有。
「安捏喔。」

阿嬤從皮包裡掏出一千塊,她指示叫我伸手過去,將紙鈔硬塞進我的手中,阿嬤的手薄可見骨,摸起來如泡皺而粗糙的紙。
「阿嬤現在只有領津貼,只能給你那麼多了。」
「阿嬤不用啦!」
「阿嬤現在也沒花什麼錢,你在外面吃很貴。」
「阿嬤真的不用啦!」
「跟阿嬤客氣什麼啦?」

阿嬤如果要給東西,我是一定拒絕不掉的......

「謝謝阿嬤!」

阿嬤又露出她溫煦的笑容,我也努力回以最大的笑靨。
難得來看阿嬤卻仍想逃避,又拿學校的事情當擋箭牌,我好害怕,怕看到阿嬤日益單薄的身體、怕看到阿嬤日漸增多的毛病,我不願面對這股沉重的情緒,不願接受這一切的轉變,只想轉身離去。

即便我知道,阿嬤對我的愛仍沒有一絲的改變。

我跨上機車,阿嬤也走到門口為我送行。
「阿嬤不用出來啦。」
「沒有關係啦,騎車卡細膩喔。」
「好,阿嬤掰掰。」
「掰掰。」

車身穿梭在小巷之中,前方的路燈逐漸模糊成光暈,颯颯風聲將我與世界隔離,陣陣泣聲融入在黑夜之中。

創作理念

阿嬤在我成長中佔據非常重要的角色,某天突然意識到「阿嬤真的老了」對我有龐大的衝擊,也讓我產生無限的歉疚,長大後外務繁忙,變得少去關心阿嬤,但阿嬤的愛一直都不曾變過。自己平常不擅於將情感表達出來,因此都將情緒融進文字裡,並用故事去包裝。我也曾經想把這段故事寫下來,但卻遲遲動不了筆,怕無法完整描述如此的情感,但更擔心忘記當時的情緒,因此以類似劇本的方式記錄下來。

縮圖來源:程安瑜攝

記者 程安瑜
是一隻生活依賴咖啡因清醒,靠酒精入眠的魚。
編輯 蘇嘉薇
想當一隻每天睡20小時的無尾熊。
記者 程安瑜
編輯 蘇嘉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