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期

我的行李箱裝不下你

2018年夏天,他們帶不走的那些事。

我的行李箱裝不下你

許可晴 文  2018/11/04

2018年夏天 釜山 KC民宿 打工換宿 

康和莉亞

「等你到了30就知道,有時候就想丟下一切去旅行。」

莉亞在我第一天上工時對我這麼說,她在巴西是一名英文老師,已經待在釜山快一年了,親切又同時給人穩重的感覺。

終於打掃完民宿的房間,我們在一樓遇到了副經理——康,莉亞馬上衝過去摟住了康,他們無疑是那段時間,全民宿最甜蜜的情侶。

莉亞總在工作後幫康準備午餐,我一直記得莉亞被康摟住時,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神,以及康吃著莉亞為他做的午餐時,臉上的笑容,這時的他們比起情侶更像家人。

這對「夜行性」情侶總是在晚上約會,一起去海邊看夜景、一起在民宿地下室開派對、一起去鬧區享受夜生活。

就像那天在街上遇到他們一樣。

「我們要去西面玩囉!」莉亞摟著康的手臂,開心地對我說。

而那天卻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們倆並肩走著。

自那天後,莉亞消失了,聽說她換到其他民宿打工,而康則去了首爾。

再以後,康回來了,卻卸下了副經理的職位,他看起來變幼稚了,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地繼續在民宿工作,只是,偶爾看著他獨自拿著一瓶燒酒在夜店吧檯發呆,會讓我覺得莉亞留下的空位很大;莉亞則去了東南亞旅遊,不久後就回去巴西了。

之後偶然在IG上看到莉亞在韓國的最後一篇貼文。

「再見韓國!我愛在這裡的每個瞬間和每個認識的人,我會永遠銘記在心。」

沒有人知道他們分手的原因,只知道他們各自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繼續前進,或是躊躇。

雖然我們之間沒有正解,但我從不後悔遇見了你。(圖片來源/許可晴重製)

布莎和元勇

布莎是民宿的櫃檯人員,在土耳其讀完韓文系便來到首爾工作,由於民宿規模的擴張,她從首爾調職到釜山,來到一個更陌生的城市,就因為這樣的陌生和孤獨,她透過交友軟體認識了元勇。

「他真的很善良!真的!」每當提到元勇,她總是這麼說。

對她來說元勇是個意外,她看過很多韓國男人,幾乎沒有一個符合她的標準。

「別相信韓劇,韓國男人沒那麼好。」布莎曾跟我這麼說過。

但好的緣分終究是找上了她,就算她不曾想過交一個韓國男友。

在我回來台灣一個月後,布莎來到台灣旅遊,我們在咖啡廳碰了面,她一面喝著咖啡一面講著民宿最近發生的事,還跟我分享了她跟元勇去慶州玩的照片。

「我想我遲早要辭掉民宿工作,我不可能這樣過一生,雖然我不想離開韓國,但真的沒有好工作的話,我還是會回土耳其。」她突然落寞地說。

也是,她原本想進國際貿易公司工作,或是至少能當一名翻譯,現在卻只能過著平日站櫃台,假日在酒吧打工的生活。

「他是你想繼續留在韓國的原因之一對吧?」我指著相片中的元勇說到。

「也許吧。」布莎笑著說。

而當我看到他們通視訊電話時,我才知道,她說的「也許」是「當然」的意思。

不,早在布莎滿臉愛慕地稱讚元勇時,我就知道了。

我想我甘願為你逗留在原地。(圖片來源/許可晴重製)

吉米和艾塔

「我今天一定要找個帥哥一夜情!」民宿一夥人走去今晚第一家酒吧的路上艾塔這麼說。

我分不出來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這完全像是她做得出來的事,但我又不想相信她真的這麼隨便。

艾塔是香港人,標準的女強人,想在投入職場前給自己一個長假,於是她也來到了這間民宿打工換宿;而那天跟我們同行的吉米則是埃及人,他最招牌的莫非就是那逼近200的身高,平時話不多,但跟他一組打掃房間總是很快速又輕鬆。

那晚艾塔徹夜不歸。

上午11點半,艾塔終於回來了,看她滿面春光地去洗澡,我想她昨晚一定完成了計劃,但當我問起時,她只嬌羞地說「別再問啦!」

真不知道該為她開心還是擔心。

而在回來台灣之後的某個晚上,我接到艾塔的電話,她說她去看電影的時候扭到腳,要提早離開釜山。

我知道她除了腳扭到之外還出了點事。

「我……其實是跟吉米。」

這個突如其來的告白並沒有令我感到吃驚。

「然後他跟新來的台灣女孩也上床了,他不只我一個。」她的口氣依舊平靜。

我們那天聊了一個多小時,艾塔雖然口口聲聲說知道彼此只是性伴侶關係,卻仍對吉米動了心,這是她料想之外的。

「我明天就會離開。」

我知道她大哭過,知道她想故作灑脫。

但她依舊是聰明的,她也知道自己必須逃離這段關係。

別自以為玩得起,你的心並不像你的語氣一樣豁達。(圖片來源/許可晴重製)

賢勝和柯亭

「我跟他告白了。」

柯亭剛跟賢勝從海邊回到民宿,哽咽著說。

那是我們回國的前一個禮拜,而她認識賢勝也才不過25天。

「然後呢?」

「……」 

/

這一切應該始於我們第一次跟賢勝去夜店那晚,當他用手護住柯亭,讓後面的男子無法接近時;又或許是民宿員工們一起喝酒那天,賢勝對搭訕柯亭的美國客人說「她值得一個很好的男人!」的時候。

柯亭是我的旅伴,賢勝則是民宿的櫃台人員,他比柯亭大6歲,明年要開始他的pub事業,所以常可以看到他去夜店,他稱之為「學習」。

柯亭告訴我,她告白的前一天他們也一起去了club,賢勝在店裡把她從一個男的懷中拉出來後,便一直把她護在手臂間。

最後,他們一起到店外的街邊坐著聊天。

「愛情有時候並不是甚麼美好的東西……」那晚,對完全沒有戀愛經歷的柯亭,賢勝這麼說。

賢勝身邊的人都知道,半年前,他的前女友劈腿,還跟別的男人結了婚。

「我有點害怕感情,所以我每次在樓下看到妳都不敢多搭話。」他這麼對柯亭說。

那晚他們聊了很多,關於該小心怎樣的男人,關於愛情、家庭、夢想。

我想,就是這樣親近的感覺,或是錯覺,讓柯亭決定在離開釜山前跟賢勝告白。

「我不甘他只是個過客。」柯亭曾跟我說。

「我不是不喜歡你,也許之後我們可以開始,但我現在不想談戀愛,而且……我們太不一樣了。」這是最後賢勝用通訊軟體給柯亭的回答。

而那時我和柯亭都回台灣了,事情早已沒有發展的餘地。

我知道柯亭到現在都還會翻著賢勝的IG或是自己的相簿,她能控制自己不聯繫他,但不能控制自己在夜晚不想他。

我知道,因為她總將跟他的回憶停在刪除的頁面,卻遲遲不肯按確認刪除。

「為什麼要靠近我後再推開我?」柯亭問我。

這答案說不定連賢勝自己都不知道。

我以為只要我們互相喜歡就夠了。(圖片來源/許可晴重製)

創作理念

原以為旅行是為了拓展眼界,成就一個更完整的我,

但這次的經歷卻讓我把自己打碎,再慢慢拼湊成一個新的自己。  

明明那天離開的是我,但我卻像是被留下的人。

我的行李箱裝不下你,

能帶走的只有那個找不到正解的、甘願逗留的、自以為是的我。

 

縮圖來源:許可晴攝

記者 許可晴
努力感受喀報的美好
編輯 鄒典儒
算是不太擅長自我介紹的類型,喜歡坐著,喜歡悠悠哉哉,差不多就是那樣吧。
記者 許可晴
編輯 鄒典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