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期

大象席地而坐 人生是無盡的痛

《大象席地而坐》入圍第55屆金馬獎六個獎項,並獲得最佳劇情長片、最佳改編劇本,還有觀眾票選最佳影片。導演胡波卻等不到屬於他的榮耀,或許他想說的,是這個社會的故事,也是他的故事。

大象席地而坐 人生是無盡的痛

洪蜜禪 文  2018/11/18

對你來說,生活是什麼?小人物被困在一座城市,無法改變現狀,日復一日在生活中掙扎,行屍走肉如同置身囹圄般令人窒息。唯一讓人堅持下去的,是遠方若有似無的希望。

《大象席地而坐》(以下簡稱《大象》),是胡波執導的第一部,也是最後一部長片。2017年的冬日,胡波選擇自縊,他沒能等到屬於他的榮耀。《大象》是一部抑鬱的電影, 步調沉重而緩慢,色調冰冷而灰暗,整部片幾乎沒有跌宕。故事時間僅一天,導演卻用了四個小時描述四個主角在石家庄的際遇。人生不也如此漫長,漫長得令人絕望。

只要活著 就是無盡的苦痛

《大象》原為幾千字的短篇小說,電影將故事主角中第一人稱的「我」換成了四個人—韋布、黃玲、於城和老人王金。四個看似不相干的人,隨著劇情的交織,勾勒出他們之間的連結。他們是不被這世道待見的人,困在一個破爛的村莊,沒有人的家庭是有愛且完整的。韋布被爸爸罵的狗血淋頭,黃玲被媽媽奚落「不要懷孕了」,於城受盡家人的冷眼汙辱,至於王金,不過是家裡的經濟負擔,最好能趕快滾去養老院。

本片的四個主角,由左至右為黃玲、王金、於城、韋布。(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每個角色都在面對衝突,韋布錯失手殺了人,黃玲為尋求家中得不到的溫暖與學校的主任有私情,於城與朋友的老婆通姦,結果朋友在他面前自殺。這世界看起來是那麼的悲慘,每個人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其實在黑暗中,每個人都仍懷有一絲希望,韋布的希望是黃玲,黃玲的希望是教導主任,於城的希望是他愛的女人。大家都拼了命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盼對方能帶他們脫離深淵。只是最後,這些希冀,不是落空就是消逝了。

從原著小說的微觀到電影的宏觀,我認為四個主角,仍象徵著小說中原本的「我」,胡波只是將人生中不同階段的苦痛,轉化為每個角色的遭遇。無論去向何方,只要活著,就逃脫不了家庭的束縛,只要活著,就需要面對人生中狗屁倒灶的事。

當社會變得麻木不仁

《大象》中一以貫之的虛化背景,即使其他角色在說話,甚至咆哮,我們始終只能看得清主角們的面容,象徵著他們對於周遭環境的麻木。就像韋布說的「一切都是流程。」並不是真的多麼憤怒,只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必須為他出頭。很多人都困在這個死胡同裡,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乎什麼,只是隨波逐流罷了。

面對一連串的死亡及悲劇,主角們從不顯現多餘的情緒,內斂而壓抑,甚至有點不真實。對於生活的冷感麻木,不正是活著最可悲的事。這彷彿是現代社會的縮影,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大家自掃門前雪,只有要過錯便推給他人,從來沒有真的感同身受。就像於城愛的女人對他說的:「你不明白我的點,我也理解不了你。」主角們的心境始終是無盡的孤獨,看不清其他人,看不清未來,他們始終都是一個人。

形單影隻 去向何方

王金是本部片中我最喜歡的角色,他從頭到尾沒有做過任何離經叛道的事,他是受害者,他是被動接受者。住在自己的老房子,卻被女兒女婿趕到陽台,陪伴自己的老狗被大白狗咬死了,卻被對方主人罵得狗血淋頭,認定王金是要誆騙錢。他飽歷風霜,嚐盡人情冷暖,是情緒最壓抑的一個,也是最看透這個噁心世界的人。

「因為養老院不能養狗」,王金總是這麼推拖著,事實上他多麼想在家伴孫女長大。(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我最喜歡的一場戲是王金前往養老院的那場戲,鏡頭帶著我們從窗縫窺見每個房間的老人,不是步履蹣跚、就是毫無生氣,這似乎預見了王金的終點,不久後自己也會落得這片田地。最終他還是步出養老院,買了兩張去滿州里的車票,想要偷偷帶上孫女去看大象。這是王金最後的努力,也是最後一點主動。

王金對韋布和黃玲說過:「你能去任何地方,到了就發現,沒什麼不一樣。」或許胡波將自己投射在這個角色中,他多麼希望能有一個韋布,跟他說「還是去吧。」那麼他便會義無反顧的,用盡最後一點氣力,去滿州里看大象。

大象代表什麼?

「滿洲里動物園,有一隻大象,它他媽就整天就坐那,可能有人老拿叉子紮它,也可能它就喜歡坐那兒......」電影是這樣開頭的,看似荒謬又無厘頭,然而對大象的好奇渴望,卻是本片中支持主角們前進的力量。

韋布、黃玲和王金經歷了許多苦痛,才終於踏上尋找大象之路,而於城,雖然是最想去看大象的人,最終卻受槍傷無法前往。隨著劇情推演,我逐漸明白,或許大象象徵的,是一種對未知的嚮往,又或者對夢想的希冀。夢想之路,並不是人人都可以出發,並抵達終點的。

最後一場戲,巴士緩緩駛入鏡頭內,黑暗中彷彿是一個山谷。眾人魚貫下車,韋布踢起毽子,大夥兒圍起了圓,毽子是彼此微小的連結。最終,一聲象鳴響徹雲霄,眾人望向山谷,全劇終。我愛這樣的節尾,溫暖而寧靜,是此片唯一給人光明意象的一場戲。至始至終,無人知道「大象」是什麼樣子,似乎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夢想不也是嗎?或許看不見大象,是這個時代的宿命。

最後一場戲,大家圍在一起踢毽子,是整部電影中最溫暖的畫面。(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小人物的無可奈何

《大象》讓我想起了去年同樣入圍金馬獎的《大佛普拉斯》(以下簡稱《大佛》),兩者在敘事鋪陳上有很大的歧異,卻同樣訴說著小人物的無奈和悲哀。《大佛》以黑色幽默包裝沉重的社會問題,在你捧腹大笑的同時,能感受到底層人物的嘆息。片中運用了許多對比,強調社會階層的不公平,像導演黃信堯在預告中說的:「有錢人的人生是卡樂佛(colorful),沒錢的人只能跟著人喊萬得佛(wonderful)。」

比起《大象》,節奏歡快的《大佛》還是更容易讓人下嚥。因為《大象》是血淋淋的把真實攤開在你面前,要大家去看社會醜惡的瘡疤,這對大多數人來說都太殘酷,像長在背上的瘤,寧可眼不見為淨。《大象》到底還是一部藝術電影,少有觀眾能去體悟其中的意義。

殞落的才子 活在藝術中吧

胡波成就了《大象》,《大象》卻沒能成就胡波。傳聞中,製作方為了符合市場需求,要求胡波將片長剪到兩小時,這有違胡波的理念,雙方激烈爭執,製作方甚至要求他將自己的作品買下,懷才不遇又面臨經濟困難,最終導致了胡波的死亡。

「人活著呀,是不會好的,會一直痛苦,一直痛苦。從出生的時候就一直痛苦,以為換了個地方會好,好個屁阿!會在新的地方痛苦。」這部自編自導自剪的電影,就像是胡波的遺書,想說的全在裡頭了。有人說,胡波是為了藝術創作的堅持而死,然而真相我們不得而知。我們知道的是,一個青年才子的殞落,以及一部值得被留下的巨作—《大象席地而坐》。

記者 洪蜜禪
喜歡貓咪,希望成為自由自在的人類。
編輯 林奕廷
立志做一個能活得隨心所欲的大人
記者 洪蜜禪
編輯 林奕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