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期

撕下標籤 書寫真實——林立青

林立青,當了十年的工地監工,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作家。 他只是想要用文字,告訴你那些你所不知道,也從沒想去了解的事。

撕下標籤 書寫真實——林立青

陳盈璇 報導  2018/12/02

林立青,一個在市場中長大,曾經夢想在菜市場擺攤、開漫畫店的小孩,很早就因為「生意難做」而夢想破滅,選擇就讀於成績剛好達到門檻的東南科技大學土木系,畢業後當了十年的工地監工。喜歡讀書卻討厭唸書,喜歡在網路上打廢文。年輕時寫情書、成年後罵政府。

他的生活,在2012年有了變化。從沒想過出版社會找上他,並且在2017年出版了生平第一本書《做工的人》,成為人們眼中的暢銷「作家」。

誤打誤撞 出書解鎖新成就

「我最一開始寫作的原因是因為在網路上跟別人吵架。」在工地工作十年,林立青發現社會上對於底層工人有著太多不實的偏見。起初他在網路上跟那些人吵架,但吵到最後,他發現那些人是真的不懂,決定透過書寫的方式,讓他們理解。他相信,寫得越仔細,越能夠被同理。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出書,甚至變成暢銷作家。

《做工的人》原本只打算賣3000本,如今卻成為暢銷書,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可以寫一本大眾都看得懂的書很爽,我就是抱持著這種虛榮感出書的。」對於銷量,他壓根兒沒有想這麼多,只知道從此人生多了一個成就。

貼近真實的主觀

林立青監工的身分,讓他擁有在工地「裡面」觀察的優勢,相較於以旁觀者角度從「外面」去書寫,他的身分讓他清楚地看到工地裡那些師傅們真實的生活以及底層人物的無奈。不同於以往多數旁觀者角度的書寫方法,而是以主觀感受去書寫,深入的去傾聽、了解每個故事、每個人。

林立青說,即使現在成為作家,也會常常和師傅們約出來聚聚。(圖片來源/陳盈璇攝)

寫下每一個人的故事之前, 林立青會和它們相處至少兩年以上,唯有寫作者夠了解自己書寫的對象,才能寫出最合適的內容。他認為取得故事最好的方式是一起經歷、一起感受他們的生活。所以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僅止於寫作,更像是「戰友」,他們是有感情的,彼此信任。被書寫者信任林立青,讓林立青進入他們的生活,林立青也會全心全意地為他們辯護,站在同一陣線。這是林立青文字最不同的地方,因為一起走過,更能夠感同身受。

「與其去想我有什麼沒有寫到,不如盡可能把看到的都寫出來。」林立青下筆跟成書速度很快,忠於自己第一直覺的感受,對於寫作,他認為如果可以在接觸後第一時間寫出來的文字是最好的,情緒最飽滿、感受最強烈。儘管如此,林立青的書寫並沒有辦法每次都順利產出,「因為我和這個人是有感情的,沒有想那麼多,但是當你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後,情緒就會爆發開來。」由於被書寫者更像是林立青的朋友,所以不是「聽」他們的故事那麼單純,因為他們曾經一起經歷過,感受會更加的複雜。爆發的情緒是沒有辦法冷靜下來寫作的,所以林立青選擇暴飲暴食、運動健身,讓身體處於一個緊繃的狀態,只有這樣,才可以轉化那些堵在心頭的壓迫。

「我沒有那麼多期望,我只是想要讓你知道有這件事。」當一個作者下筆寫自己的想法、觀點時,總是會希望可以得到讀者的反饋,但林立青認為社會大眾是否能夠有所體會及感受,並非他所能決定。林立青的文字之所以帶有溫度,是因為這是他最真實的感受,他貼近這些人的生活,自然而然的帶領我們進入故事深處。他的書寫,主觀且帶有立場,但並不是要讀者跟著他的想法去改變自己,而是因為感同身受,所以給予最真實的回覆。講述自己的想法,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們值得被尊重

勞工文學是一個較少人書寫的類目,更別說用一整本書的篇幅去書寫工地。除了工地師傅,林立青筆下的對象多為那些不被社會尊重的一群,有外籍移工,也有從事八大行業的女孩。對於這些人,這個社會給予了太多既定的標籤,卻又不給他們解釋的餘地。

其實幫助人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給他所需要的資源,是最快速且最能夠解決眼前問題的方法。不過我們的社會傾向於「教他釣魚」,也就是給予技術能力,但卻是最容易流於光說不練的方式,能夠馬上派上用場的方法太少了。對他們而言,學會技能到派上用場需要花費的時間更長,或者是說他們知道該如何改變現狀,但卻苦無資源。就像林立青筆下的人物一樣,不是不思進取,而是只能如此。把他們的處境、困難用文字記錄下來,這是林立青所能做的,最能直接給予的幫助。

我們該如何定義一個人的好壞?是工作性質、社會地位還是薪水高低?多數的資源掌握在少數人手中,被欺壓的人沒有獲得保障,只會繼續被欺壓。林立青用文字為他們發聲,這些人不偷不搶,靠著自己的能力維持生活,憑什麼不被尊重?

我也不知道 也許之後我就不寫了

林立青還是沒有很適應「作家」這個新身份。(圖片來源/陳盈璇攝)

「寫太複雜師傅看不懂就可惜了,被我書寫的人要看得懂啊!」林立青會在書籍出版後重新閱讀一次,起初他不免感到惋惜,覺得哪邊不夠好,哪邊可以怎麼改。但是後來想想,寫得太複雜,連被書寫者都看不懂,不就失去了寫作的意義嗎?訪談過程中,林立青逗趣的模仿師傅們看完文章後的反應,也許身為一個創作者,被自己所書寫的人認可,才是最大的滿足。

然而,對於作家這個身份,林立青還是不太習慣。在寫《做工的人》時,沒有人認識他,他可以不受拘束的想寫什麼,就寫什麼。自從成為「作家」之後,受到了很多人的關切,活動邀約變多,時間變得破碎,心情也易被牽引。有時他會跑到山上,隔絕與外界的聯繫,只為找回自己最適合寫作的情緒。「你會發現在職業監工跟作家兩個身份上是不一樣的。」林立青說道,從前去學校工作要申請繁複的資料,現在卻會被邀去演講,待遇完全不同。當了作家之後,大眾的寬容度變得很高,好像你做什麼都是合理的,因為你在「創作」,但對於監工和一般勞動階層卻是理也不理。

除了夢想中的漫畫店,林立青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監工,或是作家。監工對他而言,是一份可以養活自己的工作。至於最一開始當作家,也只是因為監工當膩了,想要試試看新東西。林立青坦言,常常有人問他之後的規劃,但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對他來說,人生也許就像是遊戲打怪獸,很多事情並沒有特別規劃好,不知道怪獸何時何地會出現,只是剛好踫上了。

「我們這種人是沒有什麼生涯規劃,反正人窮命賤,如果哪天作家當膩了,我就再來看看有什麼事好做。」

我不知道林立青說這句話時,帶有多少玩笑的成分,多少諷刺的意味,但我相信,一個會以文字為人發聲的作者,會為了那些需要的人繼續寫下去;一個會因為師傅笑容滿足的後輩監工,會將那些故事繼續說下去。

記者 陳盈璇
喀報人生,我想吃人參。
編輯 黃俊軒
澳門仔
記者 陳盈璇
編輯 黃俊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