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期

小團圓 愛情幻滅後的餘燼

小團圓

小團圓 愛情幻滅後的餘燼

記者 張雅晴 報導  2009/03/29

 

「小團圓」新書封面以玫瑰花代表纖細又多刺的女人心。圖片來源/皇冠出版社

張愛玲的遺作「小團圓」在成書十四年後終於首度公開露面,讓讀者得以一窺作者的內心世界。由於本書自傳色彩太過濃厚,張愛玲在世時甚至一度想要銷毀原稿,導致作品遲遲沒有出版。今年「小團圓」的問世雖然讓許多書迷欣喜不已,但也有讀者認為皇冠出版社「不尊重作者遺願」,引發一陣不小的討論風波。回到作品本身,「小團圓」就像是張愛玲所有小說的靈感源頭,也像是它們的匯集之處。透過張愛玲哀怨又犀利的筆鋒,呈現出一個專屬女人、專屬於那個混亂年代的故事。

「這是一個熱情的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張愛玲在與友人討論「小團圓」的內容時,是這樣形容這本書的。她一直再三強調,這是一個愛情故事,即使背後的時代背景和人物關係多麼糾結複雜,它的主軸依然只是愛情。女主角盛九莉生於民國初年,大半輩子活在戰亂的年代。她就像所有張愛玲小說的女主角一樣,不多話,但是有雙眼睛看透了身邊的一切。

九莉在父母離異以及複雜的家庭背景下,面對人群極度冷漠,連親人在她的眼底都是醜陋的。這樣又孤又傲的女孩,遇見了邵之雍,從此墜入了愛情的懸崖。邵之雍有點才氣,但作為汪精衛(偽)政府的官員,他是被許多人唾棄的。當他在雜誌上第一次看見九莉投稿的文章,就決定要找到這個人「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是這樣的堅持,有點狂妄和傲氣,打動了九莉的心。她從前沒有談過感情,把紹之雍當作神祇一樣的崇拜。

「她像顆樹,往之雍窗前長著,在樓窗的燈光裡也影影綽綽開著小花,但是只能在窗外窺視。」邵之雍有過許多女人,他處處留情,但是每一個都不願意放下。面對這樣的男人,九莉始終知道自己無法佔有邵之雍,她只能看著、等待著。當九莉敏感地察覺邵之雍已經不愛她時,他們的愛情開始變酸、腐敗。多年後九莉到威尼斯旅行,看見因空氣汙染而受損的石像,她發現這個年代,所謂的海枯石爛也很快了。她是不願意跟邵之雍以及他的女人們團圓的,寧可站得遠遠的,用嘲弄的姿態看著他們。愛情?偶爾出現在夢中就滿足了。

張愛玲與胡蘭成像。   圖片來源/中國文摘網

真實的經歷 小說形式呈現

任何對張愛玲有點了解的人看到「小團圓」,都能夠發現故事與作者生平重疊之處。書中有大量的章節與「對照記」、「流言」兩本散文集重複,更讓人確信其自白的成分。成書當時,張愛玲的前夫胡蘭成,也就是本書的邵之雍正在台灣,政治情勢的複雜以及書中大量的自我揭露,讓出版計畫不停地延後。張愛玲曾經寫信給友人宋淇,希望對方代為銷毀手稿。但是正式的遺囑沒有交待此事,「小團圓」也就懸在那兒,成為公開的秘密。宋淇的兒子與皇冠出版社在決定出版本書後,引來了一連串的爭議,甚至還有名人撰文抵制「小團圓」。但是書終究還是出版了。

翻開此書,讀者便能理解當初張愛玲掙扎著不願公開的心情。故事中太多的私人情感,就像是把張愛玲橫著剖開,赤裸裸的呈現在白紙黑字上一樣。九莉面對母親複雜的情感正是張愛玲與其母的寫照。對那個時代的人而言,家庭的事情是最私密的,公開論述會受到社會的譴責。就像知名散文作家綺君直到逝世前幾年,才在作品中坦承自己並非母親的親生女;張愛玲那龐大家族中種種醜陋複雜的關係,直到「小團圓」的出版,才被完整呈現。

 無法自主的女性 與時代相互依存

如「半生緣」、「傾城之戀」等著名小說,書中的女人都受到家庭與社會道德極大的束縛,甚至影響了他們的下半生。張愛玲始終認為女人是苦難而無奈的,她也無意要改變這個局面。「小團圓」呈現了女人在大時代下的悲哀,不論九莉

色戒劇照  圖片來源/開眼電影網

多麼討厭她的繼母,不論她對親生母親雜亂的私生活有多鄙視,她看這些女人的眼光都是憐憫而帶點諷刺的,因為她們都是受制在父權體制下的一群人。女人就是這樣,再怎麼叛逆,還是得牽掛著些什麼。而她自己也是女人,也是走上了當初她所鄙視的那條路。

張愛玲可以對抗國家主義,對抗輿論,但她無法翻轉女人受男人宰制的地位。在「色戒」和「小團圓」裡,女主角有句相同的台詞「他是真的愛著我的」但是男人最後還是離開了。張愛玲的眼裡沒有完美的愛情,即便是「傾城之戀」中難得的好結局,男女主角還是像九莉與邵之雍、像是她的小說中出現的夫妻一樣,男的繼續與其他女人調情,女人在旁默默忍受。受不了便退出,受的了就把一切歸於命定。她把女人描寫的很傲,可是又走不出大時代的框架。對張愛玲來說,人是無法脫離她的時代與家庭的。女人受制於時代,但是時代也依附著女人。只有女人才能在變動的世代中,依然直挺挺的站在那兒,承受改變的衝擊。男人也許可以主導女人的情愛,但他們其他方面的懦弱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了的。

最後的作品 串連過往的碎片

女人、愛情、時代,這三樣要素構成了「小團圓」,也構成了她大部分的作品。張愛玲曾說:「自己熟悉的就是最好的題材。」她的每部作品之中,都可以看見自身的影子。「小團圓」中九莉與邵之雍的愛情、「色戒」中女學生愛上漢奸的劇情,都讓人聯想到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故事。「小團圓」就如同一條線,將過往零碎的片段串起。主題仍是女人,只是換成了她自己。故事讀起來有點雜,人稱代名詞極多極亂,而故事時空甚至是跳躍的。也許張愛玲沒有發現她和過去的相異之處,也許是她刻意要這樣來證明那個被禮教包裝的混亂時代,也許她以為讀者都會懂。就像是年老時對兒孫的呢喃,那麼的白話又帶一絲文氣,似乎想要自我證明些什麼。卸除過去華麗的文字後,故事更加真實滄桑,這些都讓「小團圓」顯得與眾不同。

任何人都無法代替張愛玲決定「小團圓」是否該出版,作者已經去世多年,書中影射的人也都屬於上個世代。相信張愛玲當初書寫這本書時,也無意要博取他人的同情。如她所說,她只是要描寫一個愛情故事。縱然愛情總是使人傷神失望,但是缺少了愛情,在她眼中就無法構成一個完整的女人。九莉傻裡傻氣的希望二戰繼續打下去,這樣她才能夠繼續和邵之雍在一起。這麼濃烈的愛,最後卻沒有人可以回應。她的愛停留在過去,但是她的思想是先進的。中國傳統戲曲中,男主角與眾多妻妾的大團圓是完美的結局,九莉不要這個結局,張愛玲也不要。所以她們目送曾經心愛的男人去和其他女人團圓,自己站在原處,也許有流下一兩滴淚水,但多半帶點嘲弄的成分。最後她們提起筆,寫下這一切。

記者 張雅晴
  大城市的各個角落裡 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Miles Davis的激昂到現在仍存在 村上村樹那冷僻的文字也會長久流傳 我想拿起筆和相機 記下這一切一切 可能會被人遺忘的事物 不管是好是壞 讓留下來的人知道這個世界曾經發生的事 會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記者 張雅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