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期

《巨流河》沖刷出澎湃曲折

從長城外的「巨流河」開始,到台灣南端恆春的「啞口海」結束。齊邦媛寫下顛沛流離的一生,如同二十世紀中國的縮影。

《巨流河》沖刷出澎湃曲折

記者 張雅晴 文  2009/10/25

齊邦媛2009年所發表的新書封面,鮮紅色代表了血,底圖則是重慶受炮火轟擊的畫面。(書籍來源:天下文化)



從東北的「巨流河」-遼河流到台灣南端的「啞口海」,齊邦媛的一生就像是河流,遠離戰火連天的中國後,從此一去不回,在台灣落地生根。作者以她的一生做為主軸,回憶二十世紀中國那混亂而龐大的時代,仔細描述在那變動的社會中,她所看見的歷史。


大河洶湧 動盪的時代

《巨流河》的作者齊邦媛,民國13年出生於中國東北遼寧,有著一個年紀輕輕就留學日德、一心想要辦學校救中國的父親齊世英,讓她從小耳濡目染之下也培養了對知識的熱情與堅持。經歷了對日八年抗戰的變動與不安,齊邦媛一家人帶著父親創辦的中山中學的學生們,從北逃到南,也從北讀書讀到南,她的故事裡反映了整個中國的變動。從九一八事變到東北淪陷,從對日戰爭到國共內戰,那些塵封於歷史課本中的傷痛,在齊邦媛的筆下再次被喚醒。

高中和大學時代,齊邦媛開始了追求知識的日子,以一種超乎常人的毅力來面對學業。幾乎所有當時的學生,都是這樣對知識抱持著無比的熱情,渴望著改變的力量。錢穆到大學講課時,學生半夜摸黑到禮堂等待,手上拿著火把照明,擠滿了整個禮堂。也許是戰火讓他們珍惜讀書的機會,也許是對現狀的不滿產生了以天下為己任的雄心大志,但是這股對知識的熱情之火燃燒到後期,卻轉為對社會主義的狂熱之火。看著教授和學生一起瘋狂於俄國文學和馬克思主義、上街敲鑼打鼓地反政府,齊邦媛因拒絕加入而被友人中傷。在這波學潮的動亂中她明白,知識可以帶來正面的改變,政治卻會無情的毀了一切。日後即使她在台灣有著父親累積的龐大人脈,她也從來沒有讓政治進入過她的生活。


巨河靜流 曲折蜿蜒復返

整本書因為講述的範圍太廣,國家與人民的角色經常取代了作者本身,也讓她對父母、對愛人的感情被壓抑下來。從小她在母親的歌聲中沉睡,即使戰火連天,「蘇武牧羊」、「我的家在東北的松花江上」仍然如河水般嗚咽咽地流過她的心上,那是家鄉的思念,更多的卻是母親的孤獨。齊邦媛是這樣在孤獨的歌聲中長大的,父親則是在外的遊子,她怎麼也觸碰不到。當她寫到在台灣父親年老時一次次的潰堤的淚水、母親買了一床床棉被卻再也等不到那些逃難的學子,她試圖將這些情感與大時代相連,輕描淡寫父母的相繼離去,掩蓋她深深的愛。

那個時代裡,怎麼能輕易說愛呢?齊邦媛和親如兄長的飛官張大飛用書信交流了七年,連結了天空與土地的距離。直到張大飛殉國前,口袋裡仍然放著她國中時寫的信。男女之情在戰爭與國家的包袱下,似乎微不足道,齊邦媛不敢講愛,她日日以淚洗面,卻只能說崇拜。當齊邦媛接受了台大外文系的聘書時,就正式向二十歲以前的自己道別。此後她對未來不再有幻想,也放下了張大飛帶來的傷痛。直到五十年後齊邦媛回到大陸探親,她還是冥冥之中走到了張大飛的紀念碑前,領悟了緣份的真諦,用自己的方式永遠紀念這段感情。

如果說齊邦媛的一生是這本書的骨架,那麼詩歌文學就是這本書的靈魂。作者似乎想要傾倒她一生的知識與感觸,最後化為詩歌。一篇篇英文翻譯的詩作,有雪萊、有濟慈、有葉惠特,那是她知識的啟蒙,也是日後教學時對人生體悟的化身。這些詩歌在各個篇章中出現,在齊邦媛有所感觸時,取代文字,用更有深度的方式去訴說她的內心世界。在當時,有多少人能夠這樣接觸外國的知識,齊邦媛一直感激著她身為女性卻能夠求學的機會,她的一生中與她交往的人,也多半是這些社會上層的知識份子。書中提及的許多人名,都是台灣早期在政界、學界頗有威望的人。


河的彼岸 不朽心靈勞作
雖然對於「家」的定義有些模糊,這些「外省」知識份子把台灣當作是中國文化的延續之地。當對岸在進行大規模的文化革命時,他們燃起了維護中國文化的責任感。齊邦媛的丈夫帶領了台灣鐵路自動化的實施,她的弟弟以記者的身份熱切關注著國家發展,她自己則是在台灣大學、台中一中等校教英文,多次赴美進修,並且開創中興大學的外文系,成為當時中部唯一一所國立大學的外文系。因為深厚的文學底子和教學經驗,齊邦媛加入國立編譯館,開始台灣國高中國文課本的改版大業。踢除了老舊的政治性文章,也加入了所謂的「台灣文學」。

這些改變深深影響了日後讀這些課文的青年學子,政治一點點地被抽離,教育終於回歸教育。齊邦媛繼承了父親的志願,用教育改變社會,甚至英譯了一系列台灣作家的文學作品推廣至國外。但是她對於家的情感,似乎還是繫在中國。書中和她深交的朋友,大都是和她有著相同背景的中國文人,他們生活在台灣,但是對於台灣、中國之間複雜的情感,卻不願意去釐清。齊邦媛到了晚年明白,中國不再是她遙想的中國,只是父親的牽掛和年輕時的記憶。她回到家鄉探親,每日卻是坐在公園高處,望著海水流向台灣。

從中國東北巨流河開始的動盪,沉澱於台灣鵝鸞鼻下方的啞口海,《巨流河》看似龐大的架構,其實只是訴說一個孤獨的故事。齊邦媛說,西方人一輩子都在追求孤寂,她也在追求她的孤獨。齊邦媛花了四年的時間,寫下那些曾經的熱情,寫下那些如同史詩般磅礡的志氣,也寫下了人生最後的蒼涼。最終剩下的,其實只有文字。書本封面鮮紅的炮火伴隨文字,見證這一段屬於她的歷史。

記者 張雅晴
  大城市的各個角落裡 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Miles Davis的激昂到現在仍存在 村上村樹那冷僻的文字也會長久流傳 我想拿起筆和相機 記下這一切一切 可能會被人遺忘的事物 不管是好是壞 讓留下來的人知道這個世界曾經發生的事 會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記者 張雅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