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期

留不住的事

女孩過了二十一年才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東西是不管怎麼努力都留不住的,那就是生命。

留不住的事

記者 張雅晴 文  2009/11/22

外婆與我。(圖片來源/張雅晴)

 

「痛」

 

妳叫喊著,像小嬰兒一般任性無助地揮舞著雙手。

 

我站在床前,看著妳扭曲的臉孔,一時之間亂了手腳。我不知道這時候應該要笑、要哭、還是要跟著妳一起激動無助。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事,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生命的掙扎與消逝。但現在,我站在妳的床前,親眼看著一個垂老的生命與病痛搏鬥,感受到巨大的無助,而妳繼續哀號。

 

在妳的左手痛之入骨時,妳還記得十幾年前,妳曾經背著拉肚子拉到虛脫的我,從學校走回家裡嗎?我是妳養大的,妳明白。我們都是妳養大的。妳用堅強的忍耐力和慈悲的心,吞下一切的苦,撐起了這個大家庭。

 

蕭麗紅的《桂花巷》中說到,「土地寬容的接納一切,淚水、雨水、汗水,土地都無償接受、吸收,所以才能夠生長萬物。」妳不只是我的天,也是我的地,柔軟的接受了一切,成為所有人的依賴,所以才能夠經歷人生中那麼多磨難後,仍然綻放出燦爛而無瑕的笑容。也許是那笑容帶來的錯覺,即使妳的背一天天彎曲,即使妳一天天消瘦,被妳滋潤撫養大的孩子們,仍然沒有發現妳的老去。他們為了自己的人生奮鬥忙碌,吃了幾十年妳煮的菜,也開始漸漸厭倦。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妳會有衰老的一天。

 

一切只發生在短短幾個禮拜,妳突然的疼痛,演變成無法自由行動,然後,妳的生命逐漸凋零。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妳只是喊著痛,一聲聲喊著,讓我心都碎了,家人們放下所有的事情,趕回妳的身邊。他們發現妳真的老了,他們嘴巴上要妳面對病痛,卻在暗地拭淚。他們想,妳只是老了,妳只是勞累了一生,妳只是想休息了。於是妳從睡地板床變成睡高級的單人床,他們輪流睡在妳身邊,等著半夜帶妳去上廁所。他們從一個禮拜看妳兩次,變成每天到妳家報到,陪妳看電視,講話討妳歡心。然後在妳疼痛時,忍住淚水,握住妳的手陪妳渡過。

 

「妳真的只是累了,對嗎?」我在心裡問著,捉住妳的左手,讓妳緊緊握著,抒發疼痛的壓力。我以為,這是老化的症狀。我以為,只要好好休息妳就會恢復健康。但X光片上,妳全身遍佈的小圓點卻打破了這個幻想。「癌症末期」這個只會出現在電視上的名詞,像一把大刀劈進我的生活。聽到消息時,淚水無意識地開始奔流,我摀住嘴說不出任何話。我沒有辦法想像妳那瘦弱的身體裡,是如何承受大量的癌細胞,我自私地覺得,妳應該要過得比任何人都好才對。不論怎麼吃藥,妳依然痛得哀號。到底有多痛呢?我無法想像。妳搬離家中,住進那號稱全台灣最好的醫院。直到現在,再也沒有回家過。

 

那晚,妳靜靜地躺在床上,不停翻身調整姿勢。我想要問妳痛不痛,話到嘴邊又問不出口。忽然發現,自己真的什麼都不能幫助妳,妳的疼痛,妳只能夠自己對抗。我想像了一百遍、一千遍妳若離去,房間空蕩蕩的模樣,只感覺空虛可怕,可怕到我想要逃離妳的身邊,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這時妳忽然開口,說如果這時候走,妳已經了無遺憾。妳說大家都陪伴在身邊,妳已經很滿足,接下來就看佛祖要不要賜給妳多一點的時間。

 

「這樣,我就可以解脫了。我不用再煮飯、不用再受人世間這些苦了。」妳平靜地說著,我的心卻激動地狂跳不已。我依然記得妳說的每一個故事:妳身為養女辛苦的童年,妳如何扶持一個家,妳如何養育孩子長大。我知道妳苦了一輩子,妳渴望佛教所說的西方極樂世界,但是我還不想要跟妳分別。妳講著得道時的法喜充滿,我多麼想問妳,當大家陪在妳身邊說笑,當我輕撫妳灰白的頭髮時,難道比不上所謂的法喜嗎。

 

看著妳蜷曲的背影,想到小時候我曾經每天和妳一起睡午覺,互相聽著對方的鼻息,那樣親近地入睡。那時我覺得好癢好難受,現在卻渴望能夠再和妳面對面親密的躺著,無奈妳的病床只專屬於妳一人。在幫妳換尿布時,我輕輕的撫摸你鬆弛而充滿皺摺的肌膚,多希望肌膚下的這些腫瘤就這樣消失。忍著臭味,我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那樣脆弱的下體,生下了三個孩子,我第一次發現人體的偉大,也發現老去的殘酷。

 

醫院是如此的冷漠空盪,一個個生命漸漸消逝在周圍。我半夜躺在病房的沙發上,疲憊之餘仍然緊緊盯著妳的背影。多希望看見妳平靜的入睡,卻又擔心妳隨時離去。「痛!」妳突然哀號著,我連忙衝到妳身邊,看著母親扶妳去廁所。我呆站在原地,帶著藥水味的冷空氣充斥著肺部,幾乎要窒息,而妳的喘息一聲聲從廁所傳來。

 

「佛祖,可以不要帶她走嗎。」我在黑暗中低低地說。只要第二天醒來,走到妳的床邊,妳依然用虛弱又溫暖的笑容說早安,我就別無所求了。每一個明天,我都想要聽到妳的聲音,妳知道嗎?

 

但是現在,我看著妳無神的雙眼,甚至不知道妳是不是在看我。尿管裡的尿液色澤一天比一天深,妳因打針而浮腫的雙手,已經無力抬起。妳無法說話了,癌細胞蔓延到腦部,堵塞了血管,兩顆腦瘤挾持妳的腦幹。每天每天,我都在猜測妳的想法,和妳說抱歉。妳漸漸走向生命盡頭,我感覺到了。醫院讓人崩潰,我無法再面對妳的病痛,無法面對醫生一聲聲沈重的歎息,無法面對妳說不出話的沮喪,無法面對妳那間隔了十五秒的呼吸聲,無法面對妳赤裸著失去尊嚴。每天我都要躲到醫院的樓梯間大哭,聽著那淒厲的回音,我似乎聽到了無數曾經在這裡哭泣的聲音。

 

半夜,我和姐姐輕輕的摸著妳的手,在妳耳邊說:「阿嬤,謝謝你,妳苦了這麼久,如果想要走就走吧,我們會過的很好的。」妳的眼睛突然睜開,我們一起淚流滿面。

 

我領悟了,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努力也留不住的東西,那就是生命。

 


〈阿嬤的白頭髮〉(影片來源/YouTube)
記者 張雅晴
  大城市的各個角落裡 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Miles Davis的激昂到現在仍存在 村上村樹那冷僻的文字也會長久流傳 我想拿起筆和相機 記下這一切一切 可能會被人遺忘的事物 不管是好是壞 讓留下來的人知道這個世界曾經發生的事 會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記者 張雅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