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一個沒有預期的意識復甦:王甫昌與他的研究

一個沒有預期的意識復甦:王甫昌與他的研究

記者 吳佳璘 報導  2020/09/07

在王甫昌的研究室,與他相對而坐。一邊沏茶的他拋出第一問:「你跟客家有所淵源嗎?」我應答自己是閩南人並回問他:「老師您也是閩南人嗎?」「我是福佬人」,他說。在面對一個專精於族群研究領域的學者,我暗暗懷疑自己剛剛的用詞是否有點輕率,而接下來的對談,就彷彿是社會學的一節篇章。

對於社會科學研究者來說,「族群」是一個常見的用詞,雖然一般人對於自己屬於哪一個族群都不見得能應答,或甚至該族群的成員們對於自己的身分沒有共識,但不可否認,族群影響著人與人之間的觀感,而在社會上不斷地被討論與被爭議著。王甫昌的研究,就是在族群二字上琢磨,解開糾結在台灣現代化進程下,族群意識的消長。他針對三個漢人族群(福佬、外省、客家)的群體意識發展軌跡分別提出描述和解釋,幫助我們了解各族群意識的崛起和逐漸消失,及此意識消長的重要性。

▲ 王甫昌在接受訪談之前,早已針對訪綱的提問做出摘要,並置於桌面。(圖/吳佳璘攝)

「許多文化差異都沒有上升為族群意識」,王甫昌說。不管是福佬人或是客家人的身分認定,更多時候這些用詞,僅僅是一個群體的代稱,而非共有的意識。根據他研究上的定義,族群意識需要具備文化上的特性,但更重要的是,個人要感受到因為這些文化特性所受到的不公平的對待。

在《當代台灣社會的族群想像》一書中,王甫昌從社會運動的角度切入,剖析台灣戰後族群意識的建構。族群意識往往發生在當一個群體離開原鄉,進入到族群混合的都會地區,有感於族群間權力上的不對等,開始動員集體、爭取權利而產生。

他舉例,「一九七○年以前,我想新竹地區的客家人不會跟你說,他之所以是客家人是因為他具有飲食、風俗上的特質。」六〇年代,大量的客家人離開客家庄,前往都市求職就學,感受到外省與福佬人為主的社會對母語與文化的摧殘,尤其一九八八年的「還我母語運動」,更可以視為對當時語言政策的反抗,與此同時,客家人的族群意識才建構起來。

▲ 二○一一年出版的《台灣全志(卷三)住民志族群篇》收錄王甫昌的論文,以「閩南」一詞的報導統計分析,了解該用詞的脈絡與沿革。(圖/吳佳璘攝) 

王甫昌在一九八四年前往美國亞歷桑那大學攻讀社會學碩博士學位,而當時他希望從勞力市場的面向,討論台灣社會階層的不平等。但他卻在一九八六年暑假返台期間,重新立定研究的方向。當時的台灣充滿了躁動,社會運動風起雲湧,人們開始走上街頭,公民力量和國家體制一次次衝撞,省籍的問題也重回社會關注的焦點。

當時的中央政府基本上被外省人支配,造成了巨大的弊端,但年輕人卻無法進入國會改革,國民大會和立法院老代表的席位佔了七成以上,「這個現象英文稱作 Token ,直面上意思是象徵,意思是你可以參與其中但卻沒有實際的影響力」,王甫昌解釋。

「這帶給我一個很大的困惑,在我求學階段,我們都被教化省籍問題已經不存在。有一套理論說,省籍的問題會在現代化的過程中越來越不重要。」王甫昌說,族群間的經濟和教育,透過聯考制度堪稱達成公平,然而文化語言的壓抑與政治上的排外性,卻讓省籍的問題浮現。他發現,理應隨著現代化而逐漸被弭平的省籍問題,又再一次的隨著社會壓抑已久的力量迸發,這促使他將研究的焦點從經濟轉向政治。

「其實我的研究就是在解開,我年輕的時候的一些困惑和轉變。」大學時期沒有參加過學生運動,也不太關心政治與社會議題,也因此在面對理論預測之外的情境,王甫昌的困惑成為他研究戰後台灣族群意識議題的動力。

「在以前,我覺得省籍不是問題,外省的同學很多,最好的朋友也是外省人。班上大概有十來個小圈圈,但我是唯一可以遊走在外省和本省人中間的,因為我是一個孤鳥。」自詡孤鳥的王甫昌隨後發現,原來自己可以被外省人接納,只因為是被「誤認」為外省人。「有一次在大三的時候不小心,在班上講了一句福佬話,他們才問我『啊你是台灣人喔』,當時我還很驕傲,我可以完全隱藏自己福佬人的身分。

問及隱藏福佬人身分的因素,他解釋:「早年我想我是被同化很成功的台灣人,因為在受教育的過程當中,就會覺得中國文化、外省文化比較高級的,這是我們那個時代的人的共同的經驗,不自覺得想辦法變成自己像中國人的形象。」

▲ 王甫昌研究室的讀物多是有關於族群與社會學相關的書籍。(圖/吳佳璘攝)

王甫昌的博士論文題目是:《沒有預期的復甦:台灣的族群同化與競爭》 (The unexpected resurgence: Ethnic assimilation and competition in Taiwan, 1945-1988) 。這個主題似乎也可以用來解釋,在他的生命經歷裡,意外且沒有預期到的意識復甦。

王甫昌說:「做族群研究,其實對我而言,是一個重新去看待自己生命歷程的一個機會。」他慢慢明白,當下自己的行動是受到社會環境影響,沒有預期的結果。

 

【小檔案】王甫昌

學歷:美國亞歷桑納大學社會學博士

現職: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

學術專長:族群關係、社會運動、民族主義、族群政治、客家族群意識研究

報導參考書目:
王甫昌,2003,《當代台灣社會的族群想像》。臺北:群學。

王甫昌、彭佳玲,2018,〈當代台灣客家人客語流失的影響因素之探討〉。《全球客家研究》11:1-42。

記者 顏筱娟
愛吃、愛睡 自然醒是我的好朋友,希望能在這年偶爾見面幾次
記者 顏筱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