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外套

彭書耘 文  2017/01/01

1-

又變得更冷了，她將粉色外套拉得更緊了些。
一月初的寒風總是穿過走廊，穿過教室，搭配著老師粉筆敲打黑板的節奏使人略為昏睡又警醒，她上課總是隨心所欲，但考試將近的壓力逼得她集中精神在黑板上的字，即使她總覺得白字綠底並不吸引人閱讀。 
因為趕進度的關係，老師晚下了課，她走出門時已經剩下四分鐘就要上課，夏從倚著窗台的姿勢站直了身子走近她。
夏在同層樓轉角的另一班，留著一頭俐落男性化的短髮，心情好的時候會把頭髮抓造型，比一般女生高許多的身材使她更像率性的男孩子，下課時間總是不嫌麻煩地穿過走廊，走過轉角來到班上，倚著第二扇窗的窗台等她。夏總是有新奇的事情跟她分享，拿好吃的零嘴給她，她也喜歡細緻的五官笑起來好看的樣子，她其實不喜歡黏人的朋友，但最近的每一節下課都跟夏在一起。
「冷了嗎？要不要暖暖包？」
「不用，沒關係啦，快上課了，妳要不要先回去？」
「沒關係，我上課再跑回去就好。」
夏突然拉起她的手，直往袖口裡哈氣。溫熱的氣體透過麻冷的指尖傳到指腹，再傳到掌心，一陣陣熱氣和不間斷的寒氣融在一起，皮膚既是舒適又有些異樣感，心底有一股哄哄作響的聲音，這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受。有些出神的望著夏，不知道該不該阻止這樣的舉動，畢竟教室裡的同學彷彿都若有似無的盯著她們倆。
 

2-

坐在右邊轉筆的同學姓葉，跟她很要好。葉的身材瘦長，五官中較突出的是飽滿的雙唇，眼睛細長但意外地有神，大概是過瘦的關係，他比一般男生怕冷。葉的襯衫裡穿著領口略鬆的T恤，襯衫外又穿了件連帽外套，最外層才是褪色許多、已接近白藍色的藍色外套。
前陣子，她為那件顏色奇特的外套問過葉，葉說是三個哥哥穿過的舊衣，袖口的縫線都是媽媽捨不得丟，一針針補上的，他不好意思說要買一件新外套。葉說著這件事的神情像偷吃糖被發現的孩子，輕垂著頭，眼神在地上游移，但她沒說的是，她其實分外的喜歡這樣的白藍色，比起飽滿全新的藍色外套，獨有一種摸不清的朦朧感，他適合這樣的顏色。
「欸，夏為什麼要一直來班上找妳啊？而且他好像會牽妳的手？」
葉轉著筆問，順道瞥見了她在理化課本上的塗鴉，估計是已經不想聽熱能的計算公式了。
「我也不知道耶，就是很要好。」
「要好的女生不會牽手，而且他長得那麼像男生。」
葉其實也不知道真正要好的女生會不會牽手，只是沒來由地覺得夏不是一般女生，也不該牽她的手。
 

3-

夏有時會牽她走，她覺得彆扭時會用外套的袖口遮住牽著的手，她心底知道女生不會牽手，但被夏牽著的時候她並不真的排斥。
聊天時夏會為了聽清楚她說話而微微低下身子靠近，似乎是有抓頭髮的關係，夏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味道，那是香氣卻不濃郁刺鼻，不若香水般惹人厭，卻又夾雜著一點清爽，與體貼她的情緒混著冷空氣，鑽進她無邊無際的想像裡。
她問過男生，他們說那是Gatsby，一種便宜好用的髮蠟，班上的男生也都用這個牌子。偷偷端詳了他們桌上髮蠟盒子的外觀，圓圓的膠殼上印著大寫的G，她在夏的口袋裡看過，是同一個款式。她不著痕跡的聞了聞其別人的味道，卻不如夏的討喜。
她想著想著就出神了，也下課了，轉頭一看，又是一個熟悉的人倚在第二扇窗的窗台。
 

4-

她今天忘記穿學校外套了，非常不自在，朝會因為不想被登記服儀不正而翹掉了，但生教組長也會在朝會時間巡班登記服儀，她在位子上假裝趴睡，盡力顯得像是身體不適。夏一直說要拿她的給她，她可以被登記沒關係，她想了很久之後拒絕了，班上好像越來越多細細碎碎的謠言，說夏跟她在談戀愛，一想到就覺得暈眩，輕飄又紊亂的思緒不斷扎著自己。
「妳果然沒有去。」略低又帶點笑意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沒來由地有種祕密曝光的羞恥感，她感受的臉頰跟耳根都熱了起來。
「忘記穿學校外套了？」
「嗯，出門前放在鞋櫃上了。」
「我的借你吧。」
還來不及阻止，葉已經脫下白藍色的外套蓋在她身上，她想說白藍色的外套仍然是男生的校服，並沒辦法逃過生教組長的一頓罵，但葉已伸手蓋上外套。葉的氣味被餘熱定著在身上，所經之處有一種特別的芬芳感，葉不像班上男生那麼容易流汗，即使是天天穿著的外套仍然沒有一絲臭味，明明還穿著制服，她卻真實地感受到外套的微溫貼著皮膚，溫暖了坐僵了的身子。
葉突然拉起了坐著的她，輕輕環住她的雙肩，「欸，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妳。」
她突然像被施法般動不了一根手指，感官神經卻十倍的放大了，確實地感受的到葉在耳邊溫熱的氣息，教室裡無人出聲的死寂，走廊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欸！外套還是借......」
走廊上的腳步聲被說話聲替代，她不敢轉頭，她知道是誰，她全身開始止不住的顫抖卻抑制著不被發覺，她知道她站在她習慣站著的那裡。

朝會結束的鐘聲嘎然響起，離去的腳步聲顯得很微弱。

創作理念

想表達青春時期的探索情慾的模樣，也象徵迷惘、傷害、成長和刻板性別印象，會想寫出這樣的故事是向部分的過去致歉和致謝，期許能成為更溫柔的人。

（縮圖來源／自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