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期

殘憶往昔

所有的不堪回首,只是為了積累成現在。

殘憶往昔

記者 楊睿愷 文  2008/10/12

圖片來源: deviantART

袁燁泉叼著菸,輕吐一口白霧,神態自若地緊盯著從浴室步出的女子輕緩擺動腰枝,邊用浴巾擦著飄散玫瑰香氛、玲瓏有致的身形與俏麗的深褐色短髮。
 
女人緩緩穿起襯衫,像是故作矜持般將鈕扣完全扣整,讓白皙精細的鎖骨藏在衣物底下,那袁燁泉最喜歡吮吻的部位。
 
男人不甚滿意地一把拉過女人入他胸懷,熨貼上溼熱的灼吻,分開後的兩人,呼吸紊亂,襯衫的釦子也悄悄地被男人旋開了兩個。
 
「就這樣去上班吧。」男人優雅的低聲輕笑,滿意欣賞著昨夜在女人肩胛肌膚烙下的淺色印痕。
 
「泉……你是故意的…….」咯咯嬌羞的笑語迴盪在偌大的房間裡,聽在袁燁泉耳裡分外刺耳尖銳。
  
女人的可愛面容,似是純真惑人,卻隱含著嫵媚引誘的心機,這點是袁燁泉最為痛恨之處。不過他向來不曾顯露憤恨的神情,確實隱藏好自己沉著不悅的情感,是他一貫的行事作風。
 
虛偽的吻啄上了女人著粉的額際,袁燁泉在門口擺手笑著與她道別,待掩上門後,抽了張衛生紙拭淨唇上味道難聞的粉味。
 
方才袁燁泉在門外順手探了探精巧的木質信箱,摸出一只米白色卡片,回家後定睛細看,是高中同學會的邀請函,上頭簡單說明了下週日將在何處舉辦云云,製作卡片的人很用心,還附上一張高中畢業的全班大合照。
 
幾乎是一眼就瞥見短髮的少年,與蓄著長髮的女老師。兩個銘刻在心的人。
 
十六、七歲滿載輕狂的腦袋,與其說尚在摸索性向,不如說自己就是喜歡這個人,被同學選做班長的少年。
 
越為禁忌反骨的事,袁燁泉就越發想去做。不過他離經叛道的思想其實沒有人知曉,為求保護自己,他情願永遠選擇不相信任何人。三公尺的心牆,是他面對社會的最佳距離。
 
並非表裡不一,只是習慣性矯情。袁燁泉喜歡讚美他人,總是為同學的事情奔波勞碌,老師交待的課業,他不但迅即完成,同時也主動幫忙其他陷入膠著的同伴。他是好朋友,模範生,乖孩子,卻不是他自己。
 
如此不為人知的個性,袁燁泉卻是為之感到驕傲。他性喜玩弄人於股掌之間,看著朋友一有麻煩事就向他乞討幫助,或是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讚揚他得獎彷彿是自己功勞的愚蠢模樣。他全瞧進心底,恣意嘲諷。
 
不過,自從少年在班際籃球比賽勝利後抱著他狂吼亂喊、宣洩歡快的那瞬間,他豁然發現,原來人與人間的擁抱也可以如廝炙熱沸騰。
 
少年身為班長,照顧全班、張羅大小事務是家常便飯,但袁燁泉就是被這樣付出不求回報的態度所吸引,在意著那燦然純白的笑顏。
 
太惦記了,所以不想放棄,自己不服輸的性格也不容許挫敗,所以決定默默關心。少年也因多了他這樣得力的助手而開懷著,畢竟兩人算是班上的風雲人物,總圍在一起從事各項活動似乎也是物以類聚,袁燁泉就順水推舟地待在少年身旁,贏球後自然地擊掌搭肩、製作壁報時互遞剪刀不經意地觸碰著指尖等等,他已很知足,若少年在他感冒時多慰問了一句,袁燁泉即便欣喜若狂,冷然淡漠的臉龐還是能不興波瀾。
 
暗戀似能稍稍緩解他捉弄人的心思。袁燁泉認為挑戰如此爭議的愛戀,反倒比戲耍人們更有意思。
 
僅管只是靜默瞅著少年,總也會有失控之時。
 
「我對你的喜歡,不是你所想的那樣……」袁燁泉溫熱的唇輕覆上少年稍嫌冰冷的頰邊。
 
「是這樣的喜歡。」
 
當袁燁泉在高三畢業前夕終於提起勇氣告白時,少年驚呼了一聲匆匆出手推開,隨即強加鎮定拍拍對方的肩稍作安撫,同時整理著自己過分紛擾的情緒。
 
「我想我現在無法給你答覆,不過還是謝謝你。」少年輕描淡寫地說著笑著露出了小小的虎牙,並很誠懇地彎腰道謝著。
 
令人不想移開目光的笑靨,就似此刻映照無人樓頂、圓潤艷紅的夕陽,暖煦撫慰。
 
踏著輕快腳步進入家門,迎面的卻是母親凝重的神色,與父親拔高音量地破口怒吼:「你們級任導師說你明天不用去學校,怕你影響到其他同學,反正過不久就要畢業了……她全都跟我說了,說班長哭著跟她抱怨你讓他難堪。喜歡男生很得意嗎?還跑去跟人家說,你不噁心嗎?唉……我怎會生出你這種兒子?」
 
或許是自己的錯,錯在打破了自己素來不與人交心的限界,袁燁泉捫心質問著自己愛人的權利。
 
「難道我的愛沒有人要嗎?」
 
這是袁燁泉第一次沒自信地懷疑自己,也是最後一次。
 
然而整件家庭風暴似乎也隨著高中畢業、外地求學、出社會工作逐漸平息,此次高中同學會有人寄邀請卡也表示事情並未鬧得滿城風雨,還是有些許樸質不八卦的同學並不知情。父母見他漸有番成就也不再過問他的感情世界,他本人也從未真正釐清自己究竟是喜歡男人或女性,因為那並不重要。
 
周旋同性異性間的樂趣,讓他回到以往那段不像自己的歲月,不過袁燁泉現下反倒認為──虛假地對待他人,誠實地面對自己,那才是真實的他。不再單純享受戀愛的愉悅,因為操縱愛情的快感已使他興奮莫名。劈腿、頻換伴侶沒有責任問題,只要他能施捨那些需要他虛假愛意的人們一些微渺的贈予回饋,那些人也可以滿足他當下萌發的情慾,一切即是公平交易。
 
但他忘卻不了兩個人,一個是在父親面前盡情數落他不是的女老師;另一個則是,讓他學會看清現實醜惡、總是裝作天真無辜的惡魔少年。
 
女老師已故許久,每年他總想著要惡意帶著各任男、女朋友去墳前探望她,不過內心總是推託著天候不佳、視線不良、不好開車而作罷。至於長成壯年的男孩……似已娶妻生子,他下定決心去同學會時也會裝作沒事,像個標準生意人般高談闊論自己現今的感情生活。
 
不過,終有一日,袁燁泉肯定自己會重返那個灑滿澄澈陽光的籃球場,狠狠地砸爛那個讓他們班贏得榮耀的籃球框;抑或也可能會撫著殘破不堪的籃球柱痛哭一陣;也或許校園裡的一切都已人事全非,他只能望著空蕩的新校舍建地若有所思……
 
他會回去。
只是不是現在。
記者 楊睿愷
    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就讓白潔的鍵盤任性妄為地保留訴說權利,其餘一概緘默。 因我深信,當躍然電子紙、沒所謂無禁忌的冰冷文字,輕叩耳窩時,會拂燃起溫潤氤氳。 若霧濛了,請告訴我。      
記者 楊睿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