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河》骯髒卻不能掩蓋的包容

記者 曾韋澐 文  2008/10/19

 「他們每一個人有各自的人生，有不能對他人說的秘密；
他們的背部背負著這些重擔而活，他們在恆河裡有非淨化不可的東西。」

遠藤周作及宗教題材的大作《深河》 ﹝圖源：金石堂書店﹞

輪迴轉世　寂寞的慰藉

 
「我...一定...會轉世，在這世界的某處。我們約好，一定要...找到我喲！」

探索「輪迴」的故事從兩夫妻死別的遺言展開。遠藤筆下的「丈夫」是如同磯邊一般不善於表達情感的傳統大丈夫，認為工作比什麼都重要；對他們而言，「妻子」是如同空氣一般的存在，是看不見的、可以無視的，但卻是生活中不能缺少的。這樣木訥的男人在面對妻子死前如同囈語般的遺言時，感受到妻子生前未表現出的強烈情感，也讓磯邊產生無比的愧疚進而踏上了尋找妻子轉生靈魂的漫漫長路。遠藤用維吉尼亞大學教授的研究作為根據，透過1600件以上的實例數字以及嚴格篩選樣本的條件，讓讀者從科學客觀的角度看待「轉生」。但透過故事中的「沼田物語」以及最後的結局，不難了解到遠藤想表現的不是「轉生是否真實存在？」，而是「轉生」一事給予人的希望及慰藉──不論是將死之人或是被遺棄在世界上受到寂寞侵蝕的人。因此磯邊的妻子用盡力氣說出遺言、磯邊游走在印度小村落裡呼喊擁有前世記憶小女孩的名字、沼田將買來的九官鳥放生以報答代死的恩情。

肩負哀痛　希望與愛的重生

靈魂的轉生未有明確的定論，然而遠藤用大津的角色道出了耶穌愛的延續。大津醜陋令人嫌棄的外表、唯唯諾諾的個性讓他到處受人鄙視、遭人欺壓。這樣不順遂的人生裡，大津是該對社會存在著無比的憎恨以及對不公平的抗議，然而他卻沒有。他相信洋蔥（本書裡大津與美津子稱耶穌為洋蔥）對他的愛，無論他被什麼人拋棄了、被什麼人責備了，只要當他跪在那醜陋的洋蔥神像前，洋蔥就會承擔他所有的苦痛並接受他、愛他。

洋蔥無差別的愛在大津的靈魂裡延續，因此當身為天主教神父的大津來到印度時，對於那些信仰印度教的人民，他也給予毫無保留的愛：穿上棄民的衣著走進禁止異教徒進入的火葬場，搬運發臭的屍體、火化、灑入恆河；背著無力走到恆河而倒下的棄民，穿過死亡與生命氣息共存的雜亂街道，完成那些陌生人到恆河淨化轉生的冀望。大津效仿耶穌，背負眾人的悲哀登上死亡之丘，即使受盡唾棄也愛著那些被天主教視為異教徒的任何人。他扮演著耶穌轉生的角色，也是向所有宗教宣告著：神愛人，不僅僅只庇祐著信徒，而是連那些異端教徒、沒有信仰的人都愛著、包容著。

不一樣的面孔　相同的包容

「歸根究底我尋找的是洋蔥的愛，不是教會口中所說許多別的教義。
這個世界的中心是愛，我認為洋蔥在長久的歷史當中，只以此向人顯示。」

大津詮釋耶穌的愛是以不同面貌存在，就如同馬哈特曼‧甘地所言：「...所有的宗教從同一個神所產生的。」然而這樣的思想不被教會的人所容許，大津也被視為不及格的神父。但仔細想想，神是什麼？祂如何存在於我們的生命中、用什麼辦法救贖世人？以沼田而言，當他受病痛所苦，心底滿是無法對妻子坦白的抑鬱時，陪伴在他身邊傾聽的九官鳥就是神；對在緬甸打戰過，看盡死亡街道上爬滿蛆蟲的屍體、染上瘧疾而被絕望所籠罩的木口而言，沒有拋下他、吃著同伴屍體的血肉也要照顧他的戰友就是神。神不一定有慈悲如聖母馬利亞的面容，對於此印度之旅的導遊江波而言，遭受到眼鏡蛇、毒蠍之毒，擁有印度人所有病痛、死亡、飢餓、卻以萎縮乳房哺育著孩子的查母達就是神。遠藤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在《深河》之中卻冒犯似的承認了泛神信仰，但以「愛」作為神的根本去審視所有的宗教，實質上是把神帶到了所有人的心中，如同大津所述：「神不是人以外讓人瞻仰的東西；而是在人之中，而且包容人、包容樹、也包容花草的大生命。」

悠悠的恆河流著，至今依舊洗去人的罪惡，賦予人們轉生的希望。生與死共存的這條河承載無數的污穢，用河流全部的生命去包容受洗者的一切，因此遠藤周作稱它作「深河」。印度神聖的恆河百納萬物，映照著耶穌對於門徒、門徒以外所有人的包容；大津拋下自尊，遭受唾棄而又對所有世人伸出援手，重生了耶穌慈愛的形象。《深河》將東方與西方的信仰重疊，指出神的愛並沒有因為宗教而有所不同，神如同「愛」一般無所不在，但卻是世界上最欠缺的。讀完《深河》會了解到，即使沒有信仰，心靈的寄託就是神的所在，祂沒有特定的面貌和名字，你可以稱呼祂為「洋蔥」或任何東西，如果你因這「洋蔥」獲得了任何依靠或慰藉，不要吝惜把洋蔥分一片給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