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期

《停車暫借問》 在愛裡心醉心碎

曾經的摯愛,來了又走。悲喜重重的眷戀,終喚不回一切。

《停車暫借問》 在愛裡心醉心碎

記者 楊睿愷 文  2008/11/02

《停車暫借問》25周年全新紀念版。(攝影:楊睿愷)

 

雪漠漫漫的中國東北景致與懷舊鄉情的濃郁憶往,一同綴綴絮叨著幻麗卻也淒切的情愛糾葛。《停車暫借問》一書中,男人從女子處借問得來的不是轟轟烈烈、傳頌萬世的愛情,而是銘心刻骨、纏綿悱惻的曾經,與一輩子戒不了的惆悵。

《停車暫借問》──趙寧靜的傳奇,是作家鍾曉陽於1981年,十八歲妙齡時寫下的處女作,這也是她個人的代表作。以她當年尚為資淺的寫作經歷,卻能用娟麗細膩的筆觸娓娓道出人生多樣複雜的情懷,因而在當時受到許多文壇藝界人士的讚譽,包括司馬中原、朱西甯、朱天文、朱天心、張大春、王家衛、張愛嘉等人,都曾愛過《停車暫借問》。本書於1982年首次在台灣出版,在2008年10月初又以二十五周年全新紀念版之姿再度問世。實際上雖已過了二十六個年頭,但書中的人物景象卻沒呈顯垂老蹣跚的淒涼,反更活躍且彌新歷久地繼續讓新讀者為之悸動喟然。

 
小說主角,趙寧靜,是貫穿全書的核心人物,鍾曉陽分別以三個中長篇故事〈妾住長城外〉、〈停車暫借問〉、〈卻遺枕函淚〉,斷續卻又連貫地描繪她青春年華與哀哀遲暮,甜膩甘美卻也酸澀愁苦的一生。

 

寧靜創作 悸動人心

〈妾住長城外〉故事背景發生於194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落幕前夕,中國東北瀋陽位於日本人所統治的滿州國之境內,一段關於趙寧靜的傳奇,就在此歧異氛圍處展開。大戶人家千金趙寧靜與關東軍通譯官兒子吉田千重的愛戀,兩顆來自不同民族的心,青澀卻真實地相互拉扯不變的情感,但這短暫的愛情最後還是因國民軍於1945年8月15日抗戰勝利而無疾而終。或許這種牽扯相異民族的緣分,在當時家國情思濃烈充斥於社會的情況下,本就很難會有圓滿結局,但作者卻也充分敘說了具崇高理想、不因族群歧見而有所動搖的愛,就如同趙寧靜與吉田千重別離前,對他所說的:「如果將來我不恨你的國家,那是因為你。」

然而〈妾住長城外〉僅是趙寧靜一生坎坷情路的開端,作為故事主軸、佔極大篇幅的〈停車暫借問〉,才是本書高潮情節的轉捩點。在此之前的〈妾住長城外〉所描摹的是天真懵懂的清純戀愛,以此之後的〈卻遺枕函淚〉,則是淡然陳述令人惋惜不已的傷感錯過。
在此篇故事裡,有兩個男人在趙寧靜的生活中「停車暫借問」,一個是男主角林爽然,另一則是男配角熊應生。林爽然是趙寧靜的遠房表哥,在1946年初夏闖入趙寧靜的生命,當時為了和父親找尋遠親趙家的住址,誤打誤撞地「停車暫借問」,偶然和身為趙家人的趙寧靜有了微妙的初次會面。至於醫師熊應生則是趙寧靜以旁觀者的角色,透過她的眼眸看著他同自己的好友張爾珍問路,而對此人產生模糊的第一印象。作者藉由兩個截然不同的「借問」情境,來訴說趙寧靜對於這兩個要角的情意感受,於林爽然是直接熱烈的,對熊應生則是間接陌生的。但最終趙寧靜還是因種種外力,不得已錯失了熱情,並接受父母安排,無奈跟隨相敬如「冰」的冷漠,一道前往香港展開新生活。

但在她心底,林爽然的存在始終不曾磨滅,當初為了逃離共產黨八路軍即將進駐的東北,選擇和自己不愛的熊應生在香港定居,也是因懷抱著能再見林爽然一面的冀盼,撐持著她走過。在異鄉歷經熊應生娶妾、獨居別室等種種境遇的空虛孤寂。〈卻遺枕函淚〉就是一個如斯感慨萬千的故事,即便趙寧靜後來再遇林爽然,卻已然闊別十五年,兩人均是風霜悽悽,心思情分也有了些許轉變,他們之間不再僅是單純的情愛關係,而是能相互依偎緊擁的歸屬港灣。最後的收場是趙寧靜已跟熊應生協議離婚,欲與林爽然相守偕老,可林爽然在此之前卻因自己身體日益孱弱,不願拖累趙寧靜,所以欺瞞她獨自飛往美國渡過殘存餘生,終究導致兩人遺憾此生,令人不勝唏歔。

當時的歷史 真實詞語的重現

稱《停車暫借問》是部全然純粹的愛情小說絕不為過,雖是描摹普通人遙不可及的空幻愛情,有著情愛小說一貫的不切實際,與悲歡離合、百轉千迴的盪氣曲折,但作者運用許多真實場景與歷史年份,讓一切懷舊的事物與難以想像的年代變得更形寫實。除了沿著中日戰爭與國共內戰等時間序列詳盡描述故事,還使用許多生活化的詞彙與東北當地方言、俚語,如「戚兒(客人)」、「膈應(噁心)」、「奔兒樓(額頭)」等等來強化在地印記,讓讀者彷若置身於那個動盪的年代,嘗試體驗古老中國的韻味。
 
除去「愛情誠可貴」的成分,小說中也描述了友情與親情,但最為重要的是,作者將食衣住行融入淒清的故事裡,好比淺粉紅撒金旗袍外套、閃黑狐貍皮大衣等,是當時女性穿著的衣裳;綠豆丸子、火燒、煎餅果子等等東北家鄉小吃,則是來自於鍾曉陽母親身為東北人的味覺記憶,所以《停車暫借問》的詞句間會不時飄散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鍾曉陽的外公是東北富有名望的鄉紳,因此鍾曉陽母親的高貴身份,與地主之女趙寧靜的形象相類似;趙寧靜守舊刻苦的母親張李茵蓉,面臨丈夫趙雲濤因不喜媒妁之言的婚姻、擅自離家十二年後又娶妾等劇情轉折,也和鍾曉陽外婆的人生際遇相仿。鍾曉陽小說的一切,起於母系根源,來自母親講述對於童年美好的追憶,她自己也在新版增補的後記〈車痕遺事〉中寫道:「在說故事與聽故事間,我成為母親親密的共謀,矢志效忠母系血脈。」寫出如此滿載母親鄉愁的小說,或許是同身為女人的鍾曉陽對於女性形象的嚮往與寄情。
 
作者纖纖清麗的詞藻鋪敘,將趙寧靜嬌嗔的少女心緒,描寫得絲絲入扣,更讓所有角色場域、時空流轉宛若歷歷在目。「歌聲是從左廂房裡嬝嬝傳出,十分閨閣秀氣,委委弱弱的一絲兒,像繡花針曳著絨線在園中刺繡,卻又隨時要斷。」此是刻劃趙寧靜的聲音;「他有一雙大眼睛,黑森森,幽燐燐的,打她臉上一閃而逝。」則生動著墨了吉田千重的瞳眸。鍾曉陽獨特的文風不僅有詩詞旖旎的情韻,也有電影畫面的語言,營造出許多繾綣迤邐的人生風景。
 
或許每個人的心頭,都似趙寧靜般有這麼塊缺憾隱隱遺漏。一個人進來暫時填補,旋即逝去了又掘深空洞;另一人也是,來了、攪亂了、補缺了,轉瞬無蹤,卻又反倒在心版烙下更深的鑿痕。於是寂寞永遠填不滿,情愛一場,悲喜一生,承受最重、記得最多的,總歸自己。
記者 楊睿愷
    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就讓白潔的鍵盤任性妄為地保留訴說權利,其餘一概緘默。 因我深信,當躍然電子紙、沒所謂無禁忌的冰冷文字,輕叩耳窩時,會拂燃起溫潤氤氳。 若霧濛了,請告訴我。      
記者 楊睿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