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期

輸不起

妳一定沒想過,妳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會對愛情失望了。

輸不起

記者 陳怡秀 文  2008/11/09

其實 我盼望的
也不過就只是那一瞬
我從沒要求過你給我
你的一生

如果能在開滿了梔子花的山坡上
與你相遇 如果能
深深地愛過一次再別離

那麼 再長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
回首時
那短短的一瞬

智利詩人聶魯達說過:「愛情太短,而遺忘太長。」 圖/陳怡秀、張雅晴

其實 我盼望的
也不過就只是那一瞬
我從沒要求過你給我
你的一生

妳一定沒想過,妳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會對愛情失望了。

事情發生時妳將一切都怪罪於他,雖然妳深知這般解讀並不公允,畢竟在那個年紀輕到不能理解什麼是愛的青春,你們都同等的懵懂。只是,在任性不講理與悲傷淚流之間,妳寧願選擇前者。

他和妳相像的:喜歡陰天勝過晴天、喜歡黃昏多於清晨、比起古龍更偏愛金庸、看棒球時都會激動到不停嘶吼、在課堂上總慣於互相爭辯著老師的問題、享受跑步流下的汗水、習慣性地在睡前傳簡訊互道晚安……,你們成績都很好,而且都不喜歡當第二名。這樣的相處方式,你們習以為常,對於其他同學的質問,卻也是有默契的:他不回應,妳不說明,沉默而曖昧,心裡甜滋滋的妾身未明。

知是你們一起奔馳在跑道上的哪次日落時分,妳忽然發現他的背影很好看。他發現了妳的落後,一個轉頭,一瞬的回眸,他直視著妳的眼,面對妳的臉龐,嘴角調笑的弧線似乎也不再那麼惱人了,妳聽見自己心底的默默嘆息。透著日光,他的頭髮就像小王子那樣,變成了金黃色的穗海,耀眼得讓妳瞇起雙眼,那幅畫面進駐到妳的心底,沈澱。

「偶而做為第二名,似乎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妳聳了聳肩,默許了自己小小的放縱,只為了那個背影和那抹微笑,但妳卻也不免開始擔心自己會成為被豢養的小狐狸──如果妳只能留在寂寞的星球上等待他的垂青。

似乎是在不久後的某天,他和妳之間多了另一個「她」。妳開始懊悔自己為何高傲地拒絕參加進階課程,而讓她佔掉太多時間與他討論專題。妳開始討厭自己詢問的壞口氣,討厭自己的尖銳用字,討厭他不再有那麼多的時間陪妳,討厭總在討論著「你們」的朋友也開始談論起「他們」,討厭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寂寞星球,妳並不討厭他,但妳討厭在她身旁的他。

「你們」,當兩個不同的個體共用了一個代名詞,彷彿聶魯達的情詩一般旖旎,彷彿他唱給妳聽的歌一般低迴,妳默默複頌一次這個字眼,那原本是只屬於兩個人的親暱,但現在用來形容他的詞彙卻又多了一個。可妳是驕傲的小狐狸,不屑和其他的女孩一同分擔著眾星拱月的吃力,他不盲目,他會懂妳的獨特,所以妳武裝起驕傲和冷漠,期待有一天他再次發現妳的美好,再次成為別人口中專屬的「你們」。

只是那一天的到來似乎比妳想像中的遙遠許多。

如果能在開滿了梔子花的山坡上
與你相遇 如果能
深深地愛過一次再別離

妳永遠都不會忘記,班際旅行時,妳挺著暈車的反胃感,逞強地坐在最後座──他身邊,也不願改到前面的座位以調整妳失了水平的平衡感。妳也永遠不會忘記,他不停溫柔的按摩妳虎口的穴道,低語說明這樣可以使妳的暈眩感稍微平復,即使車程從台北到墾丁,即使數度按壓早已酸麻手指的關節,但他仍認真注視著妳的臉龐,即便終究是倦了,沉沉的睡了,卻終究沒放手。妳更永遠不會忘記,當他張開惺忪的雙眼時,第一句話問的是「妳有沒有好一點」,妳亦看見了他迷濛的眼眸中,倒映著妳的滿滿感動。

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年放榜,妳在紅榜的前頭沒見著他的名字,轉過身,只看見他的面如死灰。妳試圖說些什麼,但他卻無語,轉身離去。妳打了好幾天的電話,終於聽見了他的聲音,但他卻只留給妳一句:「我不想被妳拋在後面」,接著掛斷電話。


學校開始放假,似乎給了妳理由漠視電話裡的那句話,也給了他理由避開妳,他再也沒和妳說過話。

直至畢業典禮那天,他仍沒出現。妳不禁對著自己身旁原本該屬於他卻空著的座位發獃,等到教官開始透過廣播提著嗓子表示典禮即將開始,妳才回過神來。妳故作鎮定地環顧四周,卻仍沒有他的身影;指尖拂過身旁沒有溫度的空位,他的手機轉接到語音信箱,看著手機漸暗的螢幕,妳不自覺的打了顫。

於是妳有意無意問了她,她淡淡的看著妳,輕聲地回問了一句:「他沒有告訴妳他出國了嗎?」妳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彷彿這個動作是多麼吃力。妳一發不語,默然走回位置,鐵椅的冰冷穿透了衣服直達妳的心底,但妳心裡明白,令妳寒徹骨的不是這沒生命的金屬片。離歌初響,妳甫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老師叫後面的男孩往前替補妳身旁的空位,妳哭著,嘴裡模糊地說著什麼,沒有人聽得懂,但卻都看懂了妳不止的搖頭,於是妳身旁的位置就空了一整個畢業典禮。

是青青校樹令妳感傷,抑或是青青子衿悠悠妳心,沒有人問起。

那麼 再長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
回首時
那短短的一瞬

妳已經很久都不再提起他的名字,那些埋藏在妳心底的,沒有人知道。

只是當哥哥用開玩笑的口氣問妳:「為什麼不交男朋友」的時候,心裡會微微一抽。有誰會把往事記得那麼牢、那麼深、那麼久呢?對旁人來說,那只不過是不可思議甚至病態的思念,於是妳選擇絕口不提。

當妳偶然看見了網路上的徵文比賽時,妳隨意地瀏覽了一遍題目:「你,在我心底深處」?沒有特別的想法。那天夜晚妳卻做了個夢:妳夢到妳一直跑、拼命拼命的奔跑,卻只能被他拋在腦後。睜開眼時,妳仍不覺得自己是在作夢,現實、夢境,妳從前分不清,如今依舊。

於是妳決定寫下了這份記憶。雖然妳發現,用再華麗的詞藻也無法描繪那段曾經,但妳仍是和著淚一字一句地寫了出來,投了稿。發表當天,主辦單位寄信通知妳得了獎,但妳卻不禁迷惘,原來這是一個可以得獎的回憶,那為什麼每當回想時妳的心會那麼痛?妳自問:為什麼寫下這個故事?為什麼去參加徵文?妳自答:或許妳只是想要讓自己爭取到一份認同,證明妳的青春不是不懂得愛,只是不知道如何去愛得沒有遺憾。

其實妳知道他已經回國,其實妳已從別人那輾轉得知他的新號碼,但妳卻連「你好嗎」這簡單的三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能在撥出電話時又立刻取消。離開手機後,仍殘留在右耳上的餘熱總蔓延到眼眶,總提醒著妳是個輸家的事實。妳是個輸家,但很早以前妳就已看開,偶而做為第二名,放縱自己的狂想、記憶,妳是甘之如飴的,只是你們都輸不起。

只是他是輸不起自尊,妳輸不起的卻是他的離去

記者 陳怡秀
陳怡秀,咻咻,又或者是issue。 總希望可以一輩子停留在18歲的狀態,但事實不允許的情況下只好乖乖當個傳科系大三。 眷戀文字,卻也討厭絞盡腦汁,不定期表演何謂江郎才盡,但這學年仍努力想成為個稱職的電子報寫手。 迷戀電影成癡,除了恐怖片以外接受一切類型,尤其偏愛寶萊塢的用色大膽與瘋狂歌舞。 觀看棒球成狂,但始終搞不清楚投手投出的球路叫什麼,一到球場便進入歇斯底里狀態。 不奢望世界和平,亦不期待改變世界,最大的夢想是成為真正的文藝青年。
記者 陳怡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