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期

我走進交大演藝廳 去看人

.

我走進交大演藝廳 去看人

記者 羅兆恆 報導  2008/12/28

2008年12月25日,晚上7點多,我走進了交大演藝廳,去看人。

                                         羅特列克畫作:紅磨坊酒店  圖/網路

由於過早入場,演藝廳裡小貓兩三,空空蕩蕩。舞台上有三個演奏者正在彩排著,斷續不全的樂曲在無人的場地裡恰如其分。好像野雀在林,看不見身影的唱曲最為自在動聽––這首沒人聆聽的樂曲,在空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美好到讓人顫抖。這種練習持續了一陣,隨著正式開演的時間近了,三個人便悄悄地退至幕後,留下一個空的舞台。

 

聽眾漸漸入場,最早進入的那批輕鬆自在––多是雙人成行,併肩摩鬢的那種關係。其中一半往前排的中央尋著位置,伴隨著低語如鐘錶行走,仔細聽來也不過是滴滴答答。另一半則退往後方,預期享受著一種隱密的心靈交流。但不管是前排或後排,他們都很快地坐了下來,雙雙相隔老遠,這種默契顯得多客氣,這批人真的文明到不行。而第二批進來的時間差只有約略五分鐘,卻呈現一種微妙的差異。人們多用明朗的笑語碰撞彼此,散彈似的填補場中的所有空缺。這時落單的那些老往人多處擠,人多勢眾的那些盡往角落處塞。聽得有人說該當前往二樓,那樣睡著就沒人發現了。挑位置是種社會學,所有人都找到位置便成立一種學派了。
   

才一轉眼就人滿為患了。眾聲成遠方的雷響悶悶,節目單悉窣成曉風過樹梢,沒有不交談與不翻閱節目單的人類存在:左手邊坐著一名戴眼鏡的中年人,穿著有黃色領子的深藍風衣。稍長的西裝頭加上流轉的眼神,讓他像名助理教授。但翻閱節目單的速度如同正牌教授掀開蘋果日報,有種心虛的快速––這點又讓他像極了普通的中產階級,坦率而可愛,聖誕夜不回家。右手邊坐著一名婦人,落座前先脫下厚重的粉紅色羽绒外套,接著就是眼神定定的看著舞台––這種期待太嚴肅,普通中年婦人所盼望的或許是些熟人的來到,尤以攜帶陌生伴侶者為佳。於是這位太太變成一名神秘的貴賓,猜不到她的意圖。前方,則坐著兩名男生。髮長及頸而削薄,這種髮型不算流行,而是沒有主見的學生階級不經選擇而選擇的髮型。但走在路上,十個人總有七八個是這樣子的。坐右邊的那個不斷對坐左邊的那個說話,親暱而貼近,不時還會摸摸他的頭,一張沒特徵的大臉堆滿笑容。坐左邊的那個,留有鬢角卻顯秀氣,上半身僵硬的左傾,一言不發。看著看著,燈卻暗了。演出開始。

 


第一首三重奏由方才彩排的那三位帶來。彈鋼琴的女生留著長髮,戴著髮箍與那種過度緊張而徒留形式的那種微笑。她率先上台,像一朵知道將被觀看的花朵,裙擺翩翩而顫。吹單簧管的女生尾隨而出,掛著眼鏡,有中學教師自矜的神態與中學生被壓抑的鬱鬱。最後拉大提琴的女生才提著琴走來,厚厚的瀏海覆上眉毛,線條強硬的鼻翼配上抿緊的雙唇,知道她是個認真的人。鋼琴手含笑的眼光穿透她的搭檔們直視觀眾,緩緩地壓下第一個琴鍵,大提琴急忙地調音,再加上一把恍若未聞的單簧管,就這樣送上了貝多芬。鋼琴保持著一派炫麗,讓不出半個空隙給人填補,是種滿溢而平塗的原色,富有感官的愉悅性,製造出所有最花稍的旋律卻一刻不放鬆,兜著圈兒把大提琴綁死––那把淺褐色的提琴音色乾乾啞啞,不知是琴太新還是心太急?左奔右跑,宛若逃不離水底的魚兒試圖劃開水面卻連痕跡也留不下。彷彿弓弦散開,無從施力卻得更加用力。奔放時不見響亮,婉轉時音符又太大,主奏時穩不住場面,跟隨時又徒勞無功。冷眼於旁的單簧管又自吹自個兒的,驕傲於自己的深度,幽深沉厚的段子給它做到滿分,卻在激昂前氣已過盈,無法再升高樂興而漲紅了臉……不管如何,樂曲完結,三人謝幕,便再不見這三個相覆相襯又相擠的人影了。只要換個人彈奏就會有另一種風采,再加入第四個人更會吹起嶄新的風。你捕捉不到「人」是什麼,只能傾聽他們偶爾回想的那已凝結的歷史,或是不斷追著每個瞬間他們與世界的互動,每一瞬的轉變,讓人複雜如中國結的美不堪言。


下一個彈鋼琴的女孩笑起來像野地裡的某一朵波斯菊,親切而毫無目的。在演出的當下讓音樂存在而不製造音樂,頑皮的隱身在鋼琴之後,用手指熟練地哼著歌;一位側身而坐的小提琴手用高跟鞋抵著地心,間或踏著強力的拍子,臉色專注到覆有與永恆鬥爭的石雕像的風霜;另一位小提琴手則選擇以酒紅的鞋子斟著舞台,支撐著上頭高領的禮服與更上頭的陽光色馬尾,包裹這一切的卻是一股完美適應這種場面的疲態,像不知自己喝醉的酒杯應酬著;第二支單簧管出現得無懈可擊,餘勁未吐已然飽滿,哲人似的眼能見幽默能見愁;低音大提琴提著琴手上台,橄欖仁狀的眼睛被深深的眼袋捧著,幾乎趴在琴上的瘦削身形有種古典、微病的美,那弦幾乎比她手指還粗了。但她始終抿著唇低著眼,用一種劍士般的手勢操持著弓,最慢鞠躬最快起身,偶爾飄開的眼神卻是可愛的;第一小提琴手的露背裝與第二小提琴手的厚毛衣相看不厭,各使神色;吹巴松管的女孩表情多變,如受寵的小女兒穿起嚴肅父親的外套。

 

翻譜的女孩與演奏者交換位置,一個從容坐上琴椅,一個提心隨侍在側;右手邊坐著的那位婦人一首一首的曲子鼔著掌,比任何人都熱烈。她必定是個母親,卻不知是哪一位的;左手邊的中年人不管是誰,看得出他是含笑走出音樂廳的;而前座的那兩位大男孩早已趁著中場溜走,到哪兒去演完這一場冤家戲;不知何時入場的外國人坐滿滿在第一排的位置過聖誕節––即便再多Bravo也兜不齊這些人物第二次,舞台上舞台下,人哪。

 

記者 羅兆恆
這已經是一年多前的照片了,嚇死我也!歲月真不饒人 ! 如果一個人以這樣輕鬆的姿態看著照相機自拍,代表他不是看破一切,就是白目異常不通世務。 前者百分之百不會發生在年輕人身上的。   你會怎樣看自己呢?      
記者 羅兆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