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期

沉默的告別 自殺者遺族的心態與關懷

自殺,是一種選擇;自殺者遺族,卻無從選擇。活著的人,該如何面對社會的偏見與誤解,又該如何從痛苦的情緒中重新站起?

沉默的告別 自殺者遺族的心態與關懷

記者 曾冠霖 報導  2019/10/27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預測,2020年全球十大死因中,自殺將會排在第九位。近年在台灣,自殺雖已排出十大死因,但依然在十一、十二名徘徊,且死亡率不同於世界趨勢,逐年緩慢增加,每年仍然有將近四千人死亡。

台灣近十年自殺人數(圖片來源/曾冠霖製)資料來源:衛服部

每個被死者遺留在世間,背負著誤解且不被關注的生者,被貼著永生無法抹除的標籤,他們如同被忽略的受害者──自殺者遺族。在台灣,對於自殺者的關注,多數仍停留在死者本身,資源也十分集中於對自殺的研究,然而在自殺防治與關懷之餘,承受著痛苦,存活在生與死的夾縫中的遺族,卻時常被忽視。

倖存的遺族

自殺者遺族(Survivor)一詞,在1970年代由開創現代「自殺學」的心理學家史奈曼(Edwin S. Shneidman)所提出。Survivor,倖存者,形容自殺者遺族像是災難後存活的生者,帶著餘悸與悲傷,痛苦地面對生活;而史奈曼也用受害者(Victims)來描述遺族,他們是被死者棄絕與被社會批判的對象,是自殺後被留在世間審判的生者。

相比疾病或是自然死亡,親友自殺帶來更多的是非預期性的失落,這種經驗讓遺族更難以去面對,疑問、自責、憤怒、無意義等情緒在日常中不斷浮現,使遺族在面對情感與壓力的角力中,不斷沉淪。

社會的沉默

應對自殺問題日漸嚴重,台灣於2005年成立自殺防治中心,預防並提供協助潛在自殺意圖者。然而在台灣,對於自殺仍是被嚴重汙名且禁忌的話題,使遺族在面對親友和社會,都無法敞開心胸地談論自己的哀傷,整個社會給予他們噤聲與誤解,然而這種傷痛,卻是最需要述說與理解的。

根據統計,遺族自殺的比率相比一般人高三倍,然而,這種關係卻不源自基因或遺傳,而是情緒缺乏出口導致的憂鬱,進而對人生感受到強烈的無意義。遺族在歷經親友自殺之後,無助、錯愕、罪惡這種心情往往纏繞心頭許久,他們害怕與人建立穩定的關係,缺乏人際的連結,身旁無人能感同身受的孤寂,進而讓遺族漸趨沉默,任憑悲傷凌遲著。

遺族的心態

遺族的心態能大略分成短、中與長期,短期心態大多以錯愕與困惑為主,停留在茫然、不知所措的階段;而中期心態以憤怒與罪惡為主,感受到強烈的被遺棄感;長期心態則以失意與沉默為主,徘徊在不被理解與無以言說之間。

自殺不只粉碎了性命,也粉碎了遺族的心。(圖片來源/pixabay

疾病或是自然死亡,人們都能將情緒歸咎於一個原因,一個心理上的「兇手」,然而自殺,遺族無法找到適當的理論說服自己。遺族往往在事後不斷地建構理由,是死者的選擇,抑或是自己就是那個「兇手」?經常將自己抽離,相信是死者自由意志的展現;同時又明顯地感受到罪惡感,相信自己痛苦地生存著,是為了向死者贖罪。遺族時常徬徨其間,漸漸無法感受到自我存在的價值。

框架之外

自殺防治中心的自殺防治策略中,對於高自殺風險個人的「指標型政策」,即提到對「自殺者親友的關懷」。然而在台灣對於遺族的關懷模式仍十分不成熟。

「事情發生的之後,我意外地冷靜,不真實感很濃烈,否定了這些事情,所以我的情緒沒有沸騰,但卻時常在深夜時,不小心被氾濫的情緒灼傷。我還是能看似正常的生活,偽裝一切沒有發生過,甚至不覺得自己需要關懷與幫助。」母親在一年前跳樓自殺的曾珮華說,自殺者遺族往往將情感壓得很深,那種情緒是深深的愧疚與悲傷,不是非常明顯地傷痛,但卻久久無法散去。

「自殺防治著重於讓意圖自殺者消除想法,自殺往往是衝動下的行動,只要擋住衝動,後面的原因可以慢慢排除;但身為遺族不同的是,我們通常沒有很強烈的衝動,我們更多的是茫然與失意,我們不被理解也無法被理解,在這被社會誤解與自我矛盾的迴圈下,漸漸往黑暗走去。」妻子自殺的曾志成說,現今的自殺防治都是短期追蹤,這種防治框架明顯不符合遺族的心態,遺族最需要的不是排除自殺意圖,而是被理解,然後接受現實,並重新建構意義。

雖然在自殺防治策略,有明文提到對於遺族的關懷,但制度與執行上卻無法有效地協助遺族走出困境。相比於自殺意圖者直接面對死亡,自殺關懷員在面對遺族時往往是隔著死亡,無法有效地理解與感受遺族的心情,時常不知從何幫起。

防治流暢度與接觸面

在台灣,自殺防治有完整的體系,但卻缺乏流暢地接觸需要幫助的族群。在國外如果發生自殺事件,在警方接觸後,相關機構就會主動提供協助資源,第一時間與遺族建立起關係。而在台灣,防治機構受限於人手不足,時常處於被動的狀態,遺族已經備受情緒困擾,才主動尋求協助,情緒相對會更難處理,關懷人員也更難與遺族建立穩定且信任的關係。

而在接觸面向,能夠過學校生命教育方針的改變,從過往的自我認知,進而提升到情緒與生死的議題,使自殺與死亡不再是禁忌的話題,讓學生減少對自我情緒的無知,也能增強辨識身旁需要的幫助的人。透過明確地教導「如何尋求幫助」與「援助管道有哪些」,減少防治制度與目標對象脫節的現象,讓防治機構在人員不足與情況下,能更有效地接觸目標對象。

從理解開始的關懷

由馬偕自殺防治中心舉辦的說故事的團體治療模式,聚集了同為遺族的共同經驗,從述說自己的故事與感受,到描述心境,透過有相同經驗的團體彼此交流,讓遺族能感受到他們的反應不是獨一和病態的,也能經由彼此理解,讓遺族感受到不再是一個人背負著情緒。

台灣每46個人就有一位是遺族(圖片來源/曾冠霖攝)

「理解他們,陪伴他們,但不要去安慰他們。」身為遺族摯友的許家瑞表示,遺族不需要膚淺的正面啟示,而是有人能感同身受,或是理解並伴隨著他們在黑暗中摸索亮光。一味地安慰,容易讓遺族感受到更深地不被理解與孤獨感,甚至是一種情緒暴力。

從團體治療的開始,表達悲傷,並透過相互理解而放下困惑,到自我反芻後的同理與告別死者,至最後的目標──創造意義與祝福死者。而祝福的根源不是同意,而是同理,不是要去合理化自殺,而是去確認感受與面對現實,讓生者解脫。

 

生死兩相安

遺族可能就生活在我們周遭,他們是沉默和不被理解的,被遺棄在死者與制度之外,往往孤立無援。「我們只是渴望被理解」同為遺族的王肥說,社會的不理解,讓他們無法正確地表達悲傷,放不下情緒,就越往黑暗走去。遺族需要在完善的協助管道與良好的社會氛圍下,被正確理解,透過重新創造意義,與死者建立新的關係,同時正向地去面對情緒,不再停留於情緒糾葛中,原諒並能與死者和解,也才能與自己和解,生死兩相安。

縮圖來源:曾冠霖攝

關鍵字:自殺、遺族,自殺防治、關懷、生死

記者 曾冠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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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施詞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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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曾冠霖
編輯 施詞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