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期

自由潛水如何自由?

【屏息之間的自由】專題

抽離繁忙的日常,在蔚藍之中,找尋生命起源的自由奔放。

自由潛水如何自由?

記者 曾冠霖 報導  2019/11/24

台灣四面環海,無論居於何處,距離大海都不遠,然而我們卻對這片蔚藍感到陌生,甚至懼怕。我們的歷史洪流裡,似乎缺乏了海洋的顏色,親近海洋與被海困住,生於海島國家的我們,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然而近年在台灣,有這麼一群人,以自由為號召、以簡單為初衷,用最貼近生命起源的樣貌,一口氣潛入大海的懷抱,他們是人類探索海洋的前鋒,渴望像隻魚一樣悠遊其中,無拘無束的樣貌,因而得到了「自由潛水」的美名。

何謂自由

「自由潛水」有著相當簡單的定義,只要不依靠任何氣源,憑藉一口氣下潛,不論時間長短與深度,即是在進行自由潛水。不同於水肺潛水,背著氣瓶在水中呼吸,試圖將陸地的習慣延伸到海洋;自由潛水是將大海視為主角,通過不同的技巧與訓練,慢慢以大海能接受的樣態,從容地倘佯其中。

生物將潛者視為大海的一部份。(圖片來源/One ocean one breath)

自由潛水與水肺潛水兩者,最大的差異即在呼吸的自由,因為僅靠自身的氧氣供應,所以減少氧氣消耗量,是自由潛水最為關注的事情。人類最需要氧氣的器官是大腦,思考與情緒皆會提高大腦的耗氧量,因此在潛水之前,呼吸的準備十分重要,潛者能透過在日常中瑜珈與冥想的訓練,控制呼吸的意識,並感受放鬆與內在的運動,進而提升潛水的表現。自由潛水不只是一種運動,它是一趟能探索內心,並尋找心靈恬靜的旅程。

自由的風險

自由潛水曾被戶外雜誌《Outside》評為世界第二危險的極限運動,僅次於高空跳傘。在錯誤的判斷或是觀念下,自由潛水的確是十分危險的,自潛界流傳著一段話:Dive alone die alone,道盡了潛伴制度的重要性,良好的潛伴除了能互相照看彼此的狀況,也能降低突發狀況的危險性。自由潛水倡導的自由,是能在了解自己極限之後,最大化自己行動的範圍。自由,是由於自己,若能自律,不隨意破壞誡訓,即能在自由潛水中,汲取最多的收穫。

如何自由

自由潛水雖然門檻低,但若要完全享受這項運動,需要掌握不少基礎知識。一切的技術與方法,都是為了提高效率,並降低氧氣消耗量。從入水前的呼吸準備,至入水的躬身下潛與划手方式,到潛水間的踢蛙鞋姿勢與耳壓平衡,都需要經過完善的學習系統與大量的訓練,進而達到熟練的地步。純熟的技術不僅能提高效率,也能帶來心靈上的安定,而穩定平和的狀態,則有利於降低大腦的耗氧量。

平靜即是自由潛水的訣竅。(圖片來源/Aquacity

自由潛水的學習,不僅只是技術的熟悉,也是對大海觀念的認識與熟悉,大海瞬息萬變,若過於自信於自己的技術,貿然地潛入大海,是對大海的輕視與不敬,也將容易被大海吞噬與拋棄。自由潛水如何自由,是基於對技術的熟悉,長於對自身的領悟,而終於對大海的敬畏。

自由如何

當潛到一定深度後,水壓造成肺部空氣壓縮,密度變高,身體將會進入到負浮力區,潛者會緩慢地在海中墜落,像是接受來自海洋的呼召,人們稱之為「自由下降」(free fall)。這是自由潛水令人著迷的階段,這段期間,潛者能專注於耳壓平衡與感受內在,下降過程中,水溫漸低,壓力持續提升,能清楚地感受到光線與雜音漸漸消散,離喧囂的地面與陽光越來越遠,這是一種在陸地上無法感受到的靜謐和闃黑,屏除了外界的一切紛擾,潛者能心無雜念地與自己對話,此刻會真實經歷到,純粹且平靜的自由。

自由下降。(圖片來源/One ocean one breath)

在自由下降的過程,不只外在環境的改變,身體內也因為壓力而發生改變,隨著壓力的上升,潛者能感受到潛水反應(Diving reflex)。潛水反應主要有兩種生理現象:血轉移(Blood shift)和脾效應(Spleen effect),血轉移是將四肢的血液轉移至胸腔,避免水壓將胸腔壓縮至過小;而脾效應則是通過脾臟釋放紅血球,增加血液的攜氧量,提升閉氣的表現。潛水反射,似乎完美地吻合人類潛水的需求,而這些生理反應,是身為哺乳類的我們與生俱來的能力,也是人類來自於海洋的基因痕跡,或許只是忘記了,忘記了我們的起源,忘記了我們靈魂的原鄉,我們生來,就能在大海裡自由翱翔。

生命的自由

自由潛水就像一張門票,帶人們進入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沒有重力、沒有聲音、沒有光線與顏色,只有自我與思考鮮明著。在自由下降的過程,體內的氣體比例與大氣相同,以氮氣與氧氣為主,在高壓的環境中,造成血液中的氧分壓與氮氣壓力上升,會使潛者的意識開始動搖,思考與知覺漸漸狹隘,若繼續下潛,高壓的氮氣會引起類似麻醉的反應,稱為「氮醉」,潛者的注意力會開始減弱,對刺激反應明顯降低。氮醉本質是危險的,它會讓潛者降低對環境的敏感度,但這也是讓人深深癡迷於自由潛水的原因,中國自潛選手陸文婕曾說:「一趟三分鐘的潛旅,感覺像在異度空間過了一年。」氮醉能帶來類似微醺的歡愉感,在下潛的過程中,感受到意識逐漸消逝,思考減少且遲鈍,這是一種與冥想入定相似的一種狀態,經驗自我消融,感知到生命的安定與祥和,即使水壓非常大,潛者依然能沉醉在這似睡非睡的自由中。

在這種黑暗與寂靜的空間,思緒與情感也慢慢消退,生命昇華的同時,也將生命暴露在生與死之間,在這種狀態下,一分一毫地遲疑,都將可能是生命的兩極。在思考空白的情境,等同於允許所有的念想,意味著壓抑的情感容易潰堤,若不具備強大的心理素質,即使能潛到這樣的深度,也往往會被負面情緒趁虛而入,造成心境的改變,進而影響到技術層面的操作,最後導致無法挽回的失誤。自由潛水是一趟探究內心的旅程,潛進我們內心的海洋,在汪洋之中,我們感受到生與死的界線,每一次下潛,都丈量著與天堂的距離,死神的鐮刀可能就在耳際,但也因為這樣,我們得以更貼近生命,並通過這樣的經驗,更加掌握自己的生命。

內心的自由

自由潛水很美,它不是一種宏偉壯麗景觀的美,而是一種源於生命的美。自由潛水的確危險,它挑戰了人體的極限,每一次下潛都是在探索未知;但它同時也能讓我們體驗前所未有的感受,這二者的平衡,或許就是自由潛水的微妙之處,它充滿誘惑,但同時難以參破。

探索內心的宇宙。(圖片來源/One ocean one breath)

自由潛水是一種生活方式,讓人們學會穩定與放鬆,在現今壓力的社會環境下,我們離自我越來越遠,忘記好好陪伴自己。在自由潛水的經驗中,人們能遠離塵囂,認真聆聽自我內在的聲音,梳理腦海的思緒,同時疏離心頭的煩躁。或許我們能通過這項運動,了解海洋的同時,也更加了解自己,每一次下潛,感知我們內心的宇宙;每一次潛返,好好享受呼吸渴望,並在恢復呼吸時感受重生,自由潛水,是兩次呼吸之間的旅程,在屏息的頃刻,尋覓著,屬於自我生命的節奏。

縮圖來源:YouTube

關鍵字:自由潛水、極限運動、探索自我、心靈、平靜

記者 曾冠霖
愛大海的凹豆孩子。
編輯 楊采寧
如果忘記我的名字,就記得有一隻羊踩在泥巴裡。
記者 曾冠霖
編輯 楊采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