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期

If there is something...

不想休稿

If there is something...

記者 陳怡秀 文  2009/05/10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
所有的淚水也都已啟程
卻忽然忘了是怎麼樣的一個開始
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火車一次次呼嘯而過,卻總不是我在等的那班。對於誤點的班次,我沒有太大的怨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時間便開始慢速度前進,失去了對時間的敏感度,將自己一股腦投入音樂當中,漠視父母「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愛做白日夢」的批評,只有當手撫著放在腳邊的吉他時,心才能有所感覺。

啊,我想起來了。那份總是興奮地期待著與音樂碰撞的吉光片羽,卻又同時帶著失落心境,是在妳遠離我的生活之後,所養成的一種常態。

對於即將在幾個小時後舉行的比賽,並不感覺緊張。習慣性地攤開雙手,看著指尖上滿佈著練習造成的厚繭,似是一種堅強不屈,但更正確來說,是讓我相信我們曾經靠得很近的證據。我記得妳的手腕是纖細的、手掌是柔軟的,卻也與我有相同的指尖,「那是你最不女孩子的地方」,我總是這麼笑著。妳則是聳聳肩回應了一句“I don’t care”,抱著吉他那樣說話的妳,帶著一點隨興與自在,讓人忍不住喜歡。

還記得認識妳的那天,如同今天的陽光一般,屬於夏天的晴日卻不炙熱,反而帶著舒服的觸感。回憶起妳,那整齊的瀏海配上紮成馬尾的頭髮,還有不管是練習時唱著歌,對於音樂的近乎固執,或是喚起我名字時溫軟的嗓音。「阿嗣,」配合著妳淺淺的笑顏、深深的酒窩和微微搖動的頭,那時的妳實在太可愛了。

「小品,」聲音透著苦澀。明明喜歡叫妳的名字,卻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答腔了。我收藏了妳的笑顏,卻也把最後一次見面時妳漠然的冷言冷語記得太深──明明說好一起參加的比賽,妳卻沒到場,我們的夢想呀,什麼時候變成只是我單方面的自作多情?雨下著,我在妳家門口等著妳的回應,但妳說無趣、妳說幼稚、妳關上了門,沒有說再見,接著在一個禮拜後轉學。

於是時光流逝。一個人能有多少年,總想著另一個人?我不知道人生多長多遠,但我知道,對妳,我始終存放心裡。

風微微吹起,我再度瞇起了眼,望向前方,卻在矇矓之中,我看見了妳的身影出現在對面的月台上。


我在你的眼裡看到流淚/所以我懂得/有時人生中的痛苦/流淚也是一件好事

──劉長化《當初若知現在即知》

 

 

無論我如何地追索
年輕的你只如雲影掠過
而你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淡
逐漸隱沒在日落後的群嵐


妳在對面月台找了張長椅坐下,就在離我那麼近的位置,整齊的瀏海換成了旁分,紮起的頭髮放了下來還上了微微的捲,顯得成熟不少。妳聽著音樂,原本用來快速刷動琴弦的指尖,少了從前的魄力,而是優雅地用來翻開妳腿上的書籍。我花了一瞬間認出妳,想要大喊的喉頭反而快不過腳步,於是我抓起吉他奮力地往樓梯跑去。

我衝出地下道,「小、小品,」還來不及撫平喘息,妳的名字便已脫口而出,但妳卻不回應。「小品,」我上前,激動難平地抓了妳的肩頭。妳有些驚訝地抽動了一下,接著緩緩地轉過頭來,臉上詫異的表情彷彿又讓我看見了過去的妳,那個傻傻又認真的妳。但我沒有聽見我所期待的,妳沒有喊出我的名字,只是頷了頷首。妳把書闔上,卻未拿下耳機,妳表達出禮貌與客氣,卻不見任何想要和我說話的欲望。

我難掩失望,卻不想給妳任何壓力,於是我盡了最大的努力裝出若無其事。「小品,我是阿嗣,妳的高中同學,還記得我嗎?」妳看著我,臉龐掛上淡淡的微笑,不再如從前的靦腆,而是帶著一絲疏遠。妳點了點頭,依舊沒有答腔。

安靜蔓延在我們之間,其實我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妳最近過得好嗎?妳在哪裡工作?妳住哪裡?妳要去哪裡?妳有男朋友了嗎?妳還喜歡音樂嗎?妳……為什麼那時候要說那種話?又為什麼要轉學?無數個問題在腦中打轉,但看見妳的平靜,卻反而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難道在這一段日子裡,妳就沒有在意過嗎?我看著無言以對的妳,偷偷地嘆了口氣,接著坐到妳的坐位旁,拿出吉他,撥彈之間,哼唱起妳和我以前合寫的那首歌。我試探地瞥了一眼妳的側臉,卻不見妳有任何反應,於是我忽然意識到,也許只有我一個人記著這些事,這讓我顯得太傻,又太孤單了。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待在妳身邊,即使我正在等待的車剛到了站,即使我可能會錯過比賽。但我只要待在妳身邊。

只要待在妳身邊。

可是妳卻起了身。

遠方,一輛火車即將到站。妳看了我一眼,「妳要搭的是這一班嗎?」我問。妳點了點頭,附上一個歉然的笑容,接著起身往人潮走去。我看著妳不帶一絲留戀的背影,心無可言喻地絞痛起來。

「周品妍!」我喊出妳的名字,但妳仍不停下腳步。「妳知道我為什麼要像傻子一樣繼續搞甚麼鬼音樂嗎?是因為妳、是因為我們以前約定過的那個該死的夢想!妳憑甚麼置身事外?妳憑甚麼裝得若無其事?」彷彿將這段日子的不滿全部發洩出來一般,我不斷地嘶吼。等著上車的人都回了頭,卻獨獨妳不回應。

接著妳上了車,透過車窗,妳對我淺淺地微笑著,我卻深深地感到心痛。

接著火車漸漸遠離,直到變為遠方小小的黑點。

「所有的……一切,只是想……讓妳聽見我。」我喃喃地說著。

「我只是想讓妳聽見我一直想著妳。」

 

 

遂翻開那發黃的扉頁
命運將它裝得極為拙劣
含著淚 我一讀再讀
卻不得不承認
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


上了車,透過車窗,我對你淺淺地笑,但這張虛偽的笑容扯得我心痛。

接著火車漸漸遠離,直到你成為遠方的黑點。

我拿下無聲的耳機,收起佯裝,無視於車上擁擠的人群,我流下淚來。

從沒想過會再見到你,卻又多麼、多麼地想念你,好想誠實地回應你熱切的眼神,但我還是撇開頭,努力不去看你。你的臉少了些稚氣,但仍保有著我記憶中的那股衝勁;你的吉他換了一把新的,但琴箱上卻還貼著Roxy Music的貼紙。

「阿嗣,」在心中喊了無數遍的名字,卻再也無法讓你聽見。你沒有甚麼改變,但我卻變了,即使再怎樣地不情願。身體免疫性感音性失聰,這個看起來複雜的名詞,說明了一切。耳機裡沒有聲音,不過只是我用來掩飾的工具;我無法對你的音樂有所反應,是因為我再也無法打從心裡感受旋律的美──我再也無法繼續我們的夢想,無法聽見,更讓我的聲音失去音準,我不再擁有你所喜歡的嗓子了。透過你的嘴唇,你的話語和琴聲我只能用眼睛看見,這樣對當時年輕的我們來說真的夠嗎?

甚至對現在而言都不夠。

那些我們的夢想呀,每當想起時都覺得太諷刺。在我知道自己即將失聰的那一天,正好是比賽隔天,我該怎麼坦然放下我們的夢想,心平氣和地告訴你一切?我不知道,於是我選擇了逃避。下著雨的那一天,你在我家樓下等著,不解我的缺席,但卻不帶怒氣。「是因為有甚麼原因吧?你說出來,我都可以理解的。」但我卻怎樣也說不出口,只能極力說出傷人的話語,然後狠狠逃離。

如果把這一切都告訴你,你會和我一樣痛苦嗎?你會握著我的手,和我說你會保護我嗎?你會為了怕我傷心,而放棄我們的夢想嗎?答案都是肯定的,即使不曾問過你,我也都能明白。

於是時光流逝,青春太美,夢想太短暫,對於一切的冀望與期待也伴隨著聲音記憶的逐漸消散。但我還記得《If there is something》,那是我們最喜歡的歌,跳動的旋律仍然縈繞在我的心裡。“Lift up your feet and put them on the ground. You used to walk upon when you were young.”每天都在心裡默默地唱,就不會忘記了對吧?

就如同在心裡叫著「阿嗣」一樣。

記者 陳怡秀
陳怡秀,咻咻,又或者是issue。 總希望可以一輩子停留在18歲的狀態,但事實不允許的情況下只好乖乖當個傳科系大三。 眷戀文字,卻也討厭絞盡腦汁,不定期表演何謂江郎才盡,但這學年仍努力想成為個稱職的電子報寫手。 迷戀電影成癡,除了恐怖片以外接受一切類型,尤其偏愛寶萊塢的用色大膽與瘋狂歌舞。 觀看棒球成狂,但始終搞不清楚投手投出的球路叫什麼,一到球場便進入歇斯底里狀態。 不奢望世界和平,亦不期待改變世界,最大的夢想是成為真正的文藝青年。
記者 陳怡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