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回憶

記者 呂靜宜 文  2010/10/31

精確的時間點，我早就忘了。我只記得，是升上大學後的某個日子。

當我一覺醒來，睜開雙眼後，發現，我的臉頰竟然濕濕的！當下我感到非常震驚，那不是因為過於熟睡，壓到唾腺後所留出的口水；而是切切實實的「淚水」。就在我感到震驚的同時，一幕幕影像以飛快的速度竄入我的腦海中，我馬上認出，那是我睡醒前幾秒內發生的夢境。真實到讓我連在夢裡都能流淚，真實到讓我以為那是我的真實回憶。

當時我正和一位朋友愜意地走在路上，忽然之間，我瞥見了行道樹旁有張熟悉的面孔，然後我大聲喊出：「阿公！」接著我就醒了。我想我是被自己的眼淚嚇醒的吧！以前總覺得電視上那些因為做了噩夢而被嚇醒的劇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但那天如此誇張的劇情卻在我身上上演。雖然那場夢一點也不可怕，但臉頰上的淚水和微濕的枕頭，讓我一時之間有些驚慌失措。

再把時間倒帶一點，是高三時。這次我記得是在國文課。

高三的某次國文科段考，作文題目是什麼？我是否寫完了？最後得了幾分？這些都不是重點，不是那次國文科段考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原因。發下國文考卷的那堂課，老師唸了一篇分數較高的作品讓大家欣賞，文章的主角是那位同學的爺爺，而確切的內容在我的記憶裡也早已飽受風吹雨淋，斑駁不堪了。我只能依稀記得，那篇文章不是用華麗的詞藻堆砌而成，不是用濫情的情節引人注目；而是以最樸實的詞句、最平實的內容，感動了班上的同學。那天我用模糊的視線，看見同學的眼眶裡也是擠滿了淚水……

高一升高二的那個暑假，阿公的健康狀況忽然急轉直下。

我以前總是為阿公阿嬤的健康感到驕傲，他們除了膝蓋都不太好以外，從沒聽過有什麼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之類的。所以我自作聰明地假定，阿公、阿嬤會健健康康、長命百歲，我也可以開開心心地拿紅包，拿到該找工作時。雖然知道阿公一直都在吃藥，但我從不覺得那會是什麼嚴重的大病，直到阿公毫無預警地被送進長庚醫院。爸媽平時都忙於工作，不懂事又不獨立的我，從沒想過要靠自己的力量，從新竹搭車到林口探病。唯一的那次是和堂姐一起去的，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阿公虛弱無力的樣子，第一次看見阿公哭的樣子。我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我當下的錯愕，因為任何言語都不能形容的。

出殯後，除了一張加框的大頭照外，阿公的身影可以說是徹底消失在我生活空間中了。人總是善於遺忘那些不常出現的、不常使用的，或是消失的。所以我很害怕，害怕升上國中以後漸漸疏離的感情，會讓我在短時間內就忘了阿公曾經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事實。

國中時需要乘校車上、下學，從下車地點走回家，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

段考期間，能夠提早下課是件讓人雀躍不已的事；但沒有人能來接我卻是件讓人煩憂的事。書包裡總有好多課本，回家的路上也沒有人和我同路，種種因素讓那原本就不短的路程顯得更加漫長，每次回到家後總是筋疲力竭。有一次我一如往常地拖著疲憊身軀回到家後，阿嬤問我：「你阿公呢？他不是去接你了？」我心裡一驚，馬上出門回頭去找阿公。少了書包負載後移動速度快了不少，我遠遠的就看見，阿公在我平常下車的地方等我，手裡拿著一把傘。我想我永遠會記得那個雨天，和雨水中那個撐傘的身影。

七點以前電視由我控制，七點以後只能轉到中視。

從國小時期開始我就瘋狂迷戀電視，回到家後我會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作業、洗好澡，然後端坐在電視螢幕前，隨著牢記在心的電視時刻表轉換頻道。從四、五點開始是各式卡通，到了六點跟著堂姊收看由大、小S主持的《娛樂百分百》，久而久之便成了習慣。有一次在我身後掃地的阿公還突然說了一句話：「哼！這個小S真的是很醜，大S比較漂亮！」阿公突如其來的評論，讓我驚訝到了極點，原來阿公認識她們啊！

但就算大S再漂亮，只要七點一到，客廳裡的電視就必須轉到中視，因為阿公的最愛是新聞。即使是發現阿公的眼皮早已瞇了起來，頭也早就垂了下來，也不可以趁機轉台，因為只要電視機裡傳出的聲音不是新聞，阿公就會馬上醒來，屢試不爽。

 阿公坐的那張椅子是他的「王位」。七點的新聞，八點的八點檔，我們家都會一起在客廳觀賞，即使是慶祝生日時也不例外。（圖片來源／家庭生活照）

老師問：「誰家裡是客家人？」我傻傻地舉起了手，於是我成為畢業生代表。

幼稚園要畢業之際，我就這樣突然被老師指派一項工作，負責客語版本的畢業生致詞。雖然現在我連用客語自我介紹都有困難，但請不要懷疑，當時那一長串的畢業生致詞我真的背得滾瓜爛熟，連老師都對我讚譽有加。還記得自從被賦予「重要任務」後，每天阿公把我從幼稚園接回家，讓我洗完澡，接著就會把我帶到門邊坐下，藉著玻璃窗透進來的光線，他看著稿子唸一句，我跟著他唸一句，就這樣教會我那段客語致詞。那段致詞的內容究竟為何，過了十幾年後我也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但我仍然記得畢業典禮那天，阿公和媽媽一起來了。

這是我腦海中，對於阿公最久遠的記憶。

我不知道那時幾歲，我也不記得是跟阿公去了哪裡，記憶只告訴我那是在回家的路上。前方有個小土堆，阿公牽著我，我充滿活力地朝土推前進，然後一腳踩上土堆上的狗大便，阿公生氣地打了我一下，罵說：「怎麼這麼笨！」

 很小的時候，和阿公在客廳的合照。（圖片來源／家庭生活照）

雖然偶爾還是會想哭，但是那不是傷心的眼淚，那是思念的證據，證明這四年來阿公雖然消失在我的生活空間裡，卻仍然活躍於我的回憶中，在這些溫暖、歡樂、不可思議的回憶中。我才發現，沒有什麼好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