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期

迷惘的未來《東京奏鳴曲》

《東京奏鳴曲》是無數遭遇失業危機家庭的縮影,刻劃在金融風暴圈中,面對變調命運卻無能為力的市井小民心聲。

迷惘的未來《東京奏鳴曲》

記者 陳怡 文  2009/10/11

「過去我們總想未來會更美好,可是它為什麼和我們想像的不一樣?這些答案一時間很難回答,而《東京奏鳴曲》就是為了這些理由而創作的。」──黑澤清

 

 《東京奏鳴曲》海報上如此描述餐桌邊的佐佐木一家:我們,是不協的和音。
圖片來源:開眼電影網

 


亞洲電影大獎最佳影片《東京奏鳴曲》導演黑澤清,以迷惘的未來為主題,描寫一個普通日本家庭,面對中年失業卻仍天天西裝筆挺佯裝去上班的父親,如何崩壞的過程。在日本的經濟最前線東京,這不但是一齣家庭倫理劇,同時也是日本無數遭遇失業危機家庭的縮影,刻劃在金融風暴圈中,面對變調的命運卻無能為力的市井小民心聲。

 

《東京奏鳴曲》主角佐佐木龍平在長年的上班族生涯中,從未想到有一天他會失業,當殘酷的現實來到眼前,才驚覺自己沒有一技之長,比中國大連的勞工還不被需要,轉換事業跑道的路途上跌跌撞撞,職業介紹所的職員告訴他:「想要找到跟原本同等級的工作,是不可能的。」無法接受的龍平每天早上依然準時出門「上班」,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然而一個謊言一旦開始,就會越滾越大……

 

 

牽一髮動全身 一家之主的倒塌

父親的角色,普遍象徵了一個家庭的經濟支柱,而在金融海嘯席捲全球一周年後的今日社會,不見下降的失業人口中,不知多少父親丟了工作、多少家庭一夜之間頓失依靠。在這一片看不到未來的迷惘中,黑澤清選擇失業問題作為《東京奏鳴曲》的切入點,帶領觀眾看佐佐木家如何受父親的失業影響,造成整個家庭結構上的劇變,又從一個家庭的動盪中,進而反映社會現況的搖曳;《東京奏鳴曲》的結構由小推展到大,父親與家人的主支線劇情交錯展開,恰似一首奏鳴曲中交互出現的主部和副部,譜成一齣寓意深厚的現實樂章。

 

這首奏鳴曲的主部,是父親佐佐木龍平獨奏他的秘密,為了維護一家之主尊嚴,他無法對家人說出自己失業的事實,只能照常穿著西裝,去公園打發時間、領發給遊民吃的午餐;這樣的上班族不只有龍平一個,一天他巧遇同樣處於失業中的高中同學黑須,發現彼此不但處境相同,黑須甚至已經偽裝出心得,每五分鐘就讓電話自動響起,對著無人的另一端獨自談論不存在的公事,對家人營造出忙碌的假象,甚至要求龍平配合演出他的下屬,以說服開始懷疑的妻小。卻終究紙包不住火,面對家中經濟支柱的倒塌,黑須一家走上自殺絕路,父親的失業帶給一個家庭的衝擊之深,由此可見一斑。

 

 

逃離變調的家 相繼出走

家庭中的其他成員,則構成這支奏鳴曲的副部,或許是因為奏鳴曲本身是一種樂器獨奏的形式,黑澤清將佐佐木家的其他三名成員分頭處理:明知丈夫失業卻無法揭穿,因而不安無助的家庭主婦惠,鎮日不在家中,卻突然說要加入美軍的大兒子貴,以及著迷於音樂,偷偷拿午餐費去學琴的小兒子健二。四個人的戲份,唯有回到家中才會交錯,而那張普通的餐桌,就是呈現這一家人緊張關係的舞台。

 

「這個在餐桌上吃飯的動作是很重要的,因為他反映了傳統日本家庭的家族階級性。」今年八月《東京奏鳴曲》於IC之音主辦的榮耀起飛國際影展中上映期間,交通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馮品佳受邀評點《東京奏鳴曲》,她特別指出:為什麼吃飯時一家人要等父親龍平喝完啤酒才能開動、又為什麼孩子有事情跟父母商量總是在餐桌上…等。家人齊聚在餐桌邊的意象,其實就象徵著家庭的結構完整,隨著整個家慢慢失去平衡,坐在餐桌旁的父親已抓不住任何家庭成員,貴不顧反對成為美國傭兵一員、健二為學琴離家出走,餐桌上的空位表現的,正是失去向心力的家庭結構上的空缺。

 

而很耐人尋味的是,在《東京奏鳴曲》中,乍看之下父親是整個家庭的主宰,實際上母親卻是整個家的依託,目擊龍平在公園領救濟餐點的惠之所以不點破,「是為了維護爸爸你的威權。」而電影的最大轉折,也是惠的出走。黑澤清突然插入全片唯一的倒敘手法,先讓觀眾看到已經改行當清潔工的龍平和還不知情的惠在超市中相遇,再把時間倒回數小時前,交代佐佐木家遭搶匪闖入、惠在被挾持途中來到超市的過程,而離開超市的惠,對搶匪提出的卻是一起去海邊的邀請。對此馮品佳解釋是惠爭取自由與改變的行動,從徬徨的現實中逃出,惠在海邊喃喃自語著:「如果人生能夠重來多好。」而後,像突然拋去所有束縛般,惠與綁匪發生了一夜情;同一時間,下班離開超市的龍平在回家途中發生車禍,倒下後再也沒有爬起來,生死未卜。

 

 

決定從家庭中逃脫的惠,和闖入家中的搶匪萌生曖昧。圖片來源:開眼電影網

 


重生 是更多的未完

當所有家庭成員都脫離了原本的軌道,佐佐木家應該近乎全盤崩毀。然而比起毀壞,《東京奏鳴曲》帶給觀眾的,卻是重生。

 

重生的到來,是很平淡的:惠開車回家,龍平隨後也像沒有發生過車禍一般,平安回到家中,兩人的對話只關乎吃飯了沒,彷彿這一天依然是極其平凡的日子、彷彿兩人什麼都沒經歷過也不曾在超市相遇,這一幕互動,淡然得不合邏輯,反而帶給觀眾強烈的戲劇感。當貴和健二相繼回到家中,沒有轟轟烈烈的凱旋、沒有熱情的迎接,所有家庭成員安靜的回到自己的位置,生活沒有重來,只是繼續往前運轉,至於未來會怎麼樣,觀眾也根本無從判斷。當貴再度踏上征途,電影的最後一幕來到健二參加音樂班入學考試的會場,從來不被父親看好有音樂天賦的健二,彈奏一曲德布西的〈月光〉,這時,全場都靜了下來,直到他演奏完畢,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鼓掌,只有他的父母默默的走到他身邊,三個人一起,帶著相同的靜默,走向畫面之外,就像舞台劇中一幕結束,演員退場,幕緩緩下降、舞台上一時間空無一物。儘管電影的背景音沒有停下,螢幕上除了演員名單,卻什麼都再也看不見,《東京奏鳴曲》的真正結局究竟為何、是否重生的佐佐木家就此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全憑觀眾的想像。

 

 

電影結尾的舞台,是健二夢寐以求的音樂班入學考試。圖片來源:開眼電影網

 

 

寫實中的不實 尋找答案

呈示、發展、再現,循著奏鳴曲的曲式,《東京奏鳴曲》透過家庭這個主旋律,組合了一個又一個的社會問題:金融風暴造成企業外包出走,帶來失業危機、面對家庭經濟危機,卻無能為力的不安主婦,甚至透過貴加入美軍,淺點日美在軍事上依然保有的微妙關係,健二的升學壓力、離家出走,鋼琴老師失敗的婚姻…等。這些在日常生活中確實都存在的問題,《東京奏鳴曲》沒有誇大地忠實呈現,這首奏鳴曲演奏的舞台,其實就在我們的生活之中,雖然故事背景設定在東京,但放在廣受金融海嘯衝擊的全球各地,又似乎放諸四海皆準。

 

但是,《東京奏鳴曲》終究是一部電影,以搶匪和主婦的羅曼史作為家庭關係的轉折,始終是一個超現實的表現手法,使用舞台劇手法調度演員的出場與退場的呈現模式不斷出現,也讓這部電影的寫實調性中,多了一份象徵的意味。《東京奏鳴曲》一曲告終,現實卻無法就此打住,所以未來為什麼會和我們想像的樣子不同?《東京奏鳴曲》提供的並非答案,而是一個省思的管道、一面自我檢視的鏡子、一個在昏暗的未來中撥雲見日的機會。

 

記者 陳怡
我是陳怡,好記的名字、吵鬧得像麻雀一樣的性格,大一到大三總是活動不斷。 意外的,唯一能夠讓我安靜下來的是寫作。   於是我覺得我既外向又內向,我認為那是矛盾而更直接的人說我奇怪。 或許吧? 絕對不願意落後主流,卻喜歡在i-pod裡面放一大堆說了大家也不清楚是誰的歌曲; 在電影台看完所有票房強片之後,還是喜歡一個人去影展看那些根本不會登上院線的電影; 每次都把七九折的暢銷新書買回家,往往還是重複回去讀以前買的書; 比起大合照更喜歡自拍跟拍風景,拍人的時候愛的是他們自然的樣子。   希望這種奇怪對你們來說,可以換成另一個形容詞,叫做「令人印象深刻」。  
記者 陳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