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期

華麗空洞 流行歌感動不再

自二○○○年,周杰倫以一首<娘子>帶起中國風歌曲的流行,捧紅了作詞者方文山,並在樂壇帶起一股「文山流」的歌詞風潮,至今已有無數的流行歌手,將所謂的東方元素,以及強烈的敘事風格融入商業歌曲裡。

華麗空洞 流行歌感動不再

記者 黃艾如 報導  2009/10/11

 

◎方文山與周杰倫帶動了中國風的歌詞寫作風潮,圖為周杰倫作曲、方文山填詞的<蘭亭序>。(圖片來源MV截圖)

 

自二○○○年,周杰倫以一首<娘子>帶起中國風歌曲的流行,捧紅了作詞者方文山,並在樂壇帶起一股「文山流」的歌詞風潮,至今已有無數的流行歌手,將所謂的東方元素,以及強烈的敘事風格融入商業歌曲裡。然而,同一種風格不斷地被複製、販賣將近十年,沒有新的創意注入其中,它的僵化和缺陷已顯而易見。

 

 

喜愛用典與修辭 缺乏情感
所謂「文山流」的歌詞,特點在於其故事性強烈、常融入各國古今風情、辭藻華麗富有畫面感。以方文山自己的作品<菊花台>為例:「北風亂 夜未央 妳的影子剪不斷/徒留我孤單 在湖面 成雙」其中,「剪不斷」出自於南唐李煜的詞;而「徒留我孤單 在湖面 成雙」原來是用李白《月下獨酌》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之概念。又或者《髮如雪》中的「繁華如三千東流水/我只取一瓢愛瞭解」,出自《紅樓夢》第九十一回的「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由此可見,中國歷史與古典文學被大量使用流行歌詞中,營造了一股山水墨畫的文化感。這樣的作法,等於是將原本刊載於教科書上,那「高不可攀」的文學性,透過通俗歌曲流入日常生活,使得不以文學為志業的一般大眾,片段地接觸到這些古詩詞,並為這種古、今融合感到新鮮。以此觀點來看,這樣的創作方式應該是好的。但是,一個能夠感動人心的歌詞,關鍵在於它的文字「感於心,發於言」。知名的作詞人林夕,也在二○○六年的《中文流行歌詞的文學性》講座曾說過:「寫作不是為了成為文學作品而寫,這樣會失去真誠。好的作品必須要是出於真感受,最好是自己的親身經歷。」而「文山流」的歌詞卻是為了營造氣氛而用典,為了美觀而雕琢字句,在缺乏作詞人自己的「心意」下誕生的作品,少了情緒共鳴的要素,又如何能深入人心?

 


歌曲大同小異  流於浮濫
若是流行歌曲真能將古典文化傳唱,倒也不是件壞事,但是問題出在流行歌曲的聽眾是一般人。因此,太冷門的典故不能用,因為如果大眾聽不懂或不知其源自於典故,就不符合「打造中國風」的目標。結果就是,現在市面上所流傳的那些歌曲所用的,都是大家本來就知道的、基礎的歷史文學常識而已。也就是說,這些搶搭「文山流」風潮的歌手,唱的歌內容都差不多。

 

 

這些流行歌曲的歌詞已有幾個常用的題材,比方說以「絲路」比喻愛情路漫長艱辛;比方說戰場上的激昂情緒,與遠方等待的佳人。它們的構想來自於中國歷史,將三國演義以及歷代通西域的歷史,打散成戰爭、赤壁、絲路等支離破碎的概念,加上幾個古代名家作品的斷章放入歌曲當中,一首首相似又相異的「新歌」,就這樣被製造出來:

<月牙灣> 作詞:易家揚/演唱:F.I.R.
敦煌天空的沙礫 帶著我們的記憶
我從半路看回去 這情關漫漫好彎曲
夢想穿過了西域 包含了多少的禪意
愛情像一本遊記 我會找尋他的謎語
看 月牙灣下的淚光 在絲路之上 被遺忘

 

<絲路> 作詞:阿信/演唱:梁靜茹
誰帶我踏上 孤獨的絲路
追逐你的腳步
誰帶我離開 孤獨的絲路
感受你的溫度
我將眼淚流成天山上面的湖
讓你疲倦時能夠紮營停佇

 

<醉赤壁> 作詞:方文山/演唱:林俊傑
確認過眼神 我遇上對的人 我揮劍轉身而鮮血如紅唇
前朝記憶渡紅塵 傷人的不是刀刃 是 妳轉世而來的魂
確認過眼神 我遇上對的人 我策馬出征 馬蹄聲如淚奔

 

<訣別詩> 作詞:林文炫/演唱:胡彥斌
出鞘劍 殺氣蕩 風起無月的戰場
千軍萬馬獨身闖 一身是膽好兒郎
兒女情 前世帳 你的笑活著怎麼忘
美人淚 斷人腸 這能取人性命是胭脂燙

 

<曹操> 作詞:林秋離/演唱:林俊傑
東漢末年分三國 烽火連天不休
兒女情長被亂世左右 誰來煮酒
爾虞我詐是三國 說不清對與錯
紛紛擾擾千百年以後 一切又從頭

 


核心價值不變 新瓶裝舊酒
其實,這類歌詞的風格營造也不限於中國,而是來自古今中外,但是不論取材於何處,它們都存在同樣的問題。將陳鎮川寫蔡依林的<舞孃>:「月光 放肆在染色的窗邊/塵煙 魔幻所有視覺/再一杯 那古老神秘恆河水/我鑲在額頭的貓眼 揭開了慶典」,與方文山寫許慧欣的<詩水蛇山神廟>:「風很輕 爬上蜿蜒的牆梯/山神的廟走進去 我決定神秘地愛你/廣場熱鬧慶典很華麗/你繞我跳圓舞曲 我確定跟你的默契」兩相對照,不難發現這兩首歌詞雖然出於不同作者,但是不論內容、用詞以及詞中的情景都非常相像。

 

 

其它的流行歌曲,也多有用西方神話、歷史為題材的,可惜的是,即使使用了這麼多不同的元素,歌詞內容講得依然是同一件事--愛情。題材是戰爭那就是寫遠方的愛人;是希臘神話就直接將跟愛情有關的部分搬進歌詞用;另外,還可以連貫中西,將梁山伯與茱麗葉、羅密歐與祝英台寫成前世今生的戀人。萬一想要用的典故與愛情無關還不要緊,方文山前陣子出了一首歌叫做<蘭亭序>,將王羲之感念朋友相會於蘭亭的心喜,與對於人生無常的感嘆,另外加點詩詞常用詞彙,排列組合成「又」在等待的愛情,且僅止於愛情。這樣的歌詞就像是用好幾層精美包裝紙的舊玩意兒,乍看之下很吸引人,層層拆解後才發現內容物教人失望。

 

 

光靠用典  無法反映當代
相較之下以前的歌詞雖然簡單,但是情意就在字句之中,有時雖然略顯直白,但是感動的本質不變。更甚者,台灣早期的作詞人將自己所體悟到的情感、那些不能言的苦悶,寫入歌曲為聽者所感知,並成為一個時代的聲音,那些流行歌詞本身就是一段歷史。如果說流行歌詞反映時代特色,現下流行樂曲能讓後人有什麼評價令人好奇:明明是當兵只要當一年還不用上戰場的時代,戰爭的生離死別竟成為許多流行音樂歌詠的主題;談愛情又得引經據典,先撇開引用的對錯與否,這樣的寫法好像不用「故事」,就無法表達這份愛情一樣;辭藻美則美矣,但是又不及駢文之美的極致。

 

 

總的來說,這一類型的歌詞只不過是第二手資料,將前人的親身體驗剪剪貼貼,試圖創造一番「思古幽情」。蘇東坡親身遊歷赤壁,才得以寫下《念奴嬌‧赤壁懷古》這般名作,而一首<醉赤壁>或者伊能靜作詞的<念奴嬌>,又能重現一位大師的文采與體會到什麼程度?


記者 黃艾如
  照片模糊是對喀報侵害我肖像權的微小抵抗。(淚) 其實我很討厭把自己的照片放在網路上,忍很久了,終於到了電子報要結束,可以偷偷拿掉的這一刻(笑)。 沒想到老師有令,為了維護本報專業之形象,不得惡搞,所以還是只能放回來......。    
記者 黃艾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