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期

A lot of people

生活在都市中,每個人都與許許多多的陌生人呼吸著相同的空氣,每一秒都和陌生人產生連結,而下一秒這份連結又將斷裂。擺設精緻的商店、光鮮亮麗的人們、高聳入雲的大樓……在人口密度一平方公里高達五千多人的水泥叢林中,人際網絡呈現了一種疏離又緊密的弔詭狀態。

A lot of people

記者 陳宣聿 報導  2009/10/11

 

社會學家齊美爾的理論中,「陌生人」分為兩種,一種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而另一種則是和他人有所接觸,但關係卻淡薄得隨時可從他人的生命中離去。生活在都市中,每個人都與許許多多的陌生人呼吸著相同的空氣,每一秒都和陌生人產生連結,而下一秒這份連結又將斷裂。擺設精緻的商店、光鮮亮麗的人們、高聳入雲的大樓……在人口密度一平方公里高達五千多人的水泥叢林中,人際網絡呈現了一種疏離又緊密的弔詭狀態。

 

 

《六宅一生》一書所要表現出的,正是城市中人們的孤寂。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

 


《六宅一生》中的六篇短篇故事分別描述一個居住於東京的小人物生活,從不同的點切入,角色和角色之間彼此有著細微的連結,而在故事的最後,以一句「la la people」(A lot of people,快速朗誦下發音近似於la la people),將六個人物串起,組成了一齣城市生活的群像劇。

 

 

作者奧田英朗向來擅長處理都市社會中小人物的心聲,用詞平易近人,但卻總是精準的直戳心中最脆弱的那一點。不管是劇情較為嚴肅的《最惡》或者是以幽默輕鬆為主的《精神科醫伊良部系列》,在奧田英朗的作品中,隨著劇情的進展,角色的性格也會被進一步深化,在讀者以為角色已經掉到人生的底層時,作者又拋出了一個轉折點,讓這些角色們又掉入了更深一層的地獄。《六宅一生》當中,近乎荒謬的劇情常令讀者忍不住大笑出聲,但在笑聲過後,突如其來的一股沉重便壓上心頭,全書沒有一絲說教或譴責,但卻迫使讀者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人性浮世繪
「性」在書中是非常重要的元素,角色間的連結,或直接或間接,幾乎都是透過性而被串連在一起。在大眾傳媒上,性或多或少被視為一項禁忌,而透過隱喻的方式來表現,像是古裝片中洞房花燭夜之時,搖曳的紅色布簾和漸漸模糊拉遠的鏡頭,便暗示了正在進行的性,畫面的配置和色調也留給人無限曖昧的想像空間。

 

 

然而,當創作者不再把「性」視為「禁忌」處理的時候會如何呢?《六宅一生》當中對性的描述大量而直接,但其作用並不在於刺激讀者的情慾,也不是在於歌頌現今社會的自由開放,更不是站在衛道者的立場上抨擊,相反地,篇幅佔最多的性並非主體,奧田英朗利用對性有著不同的需求和想像的人們,帶出了日本社會中隱含的問題。就如同電影「性愛巴士」的導演約翰卡麥隆米契爾,在談及自己的作品時所說的,「一般的電影都以隱喻的方式來表現「性」,但在我的作品裡,則是直接展示『性』,透過它來隱喻生命中其他的事物。」

 

 

例如第一章中的主角博,由感情上挫敗下來後,便把自己封閉,不願意接觸任何新事物,也看不清自己的樣貌。作者利用「偷聽鄰居做愛」的主題,來呈現主角自卑卻又不甘的心情。而這則故事在被偷聽的鄰居搬家之後,劇情急轉直下,主角被迫要面對他一直以來逃避的真實──窺聽機器抵在牆壁上時,傳來不再是纏綿而是靜默,進而對應到主角本身對於自己生命所感到的空洞和失落。

 

 

而在以「性愛自拍」為主題的最後一則故事中,角色的搭配上更能感受到作者心思的細密程度。故事的主角小百合為一名肥胖而其貌不揚的女子,以偷拍自己和人做愛的影片賺取金錢。在故事中可以發現,來到主角身邊的男人大都過著在職場、家庭中不被重視卻又飽受挫折的三流人生。這些男人將平時所受的怨氣一股腦兒地發洩在小百合身上,毫不在意地用言語辱罵及踐踏眼前這名其貌不揚的女子的尊嚴。而當小百合被言語刺傷時,她總是會反過來想「算了,這在片子裡會是句好台詞」。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演出「自己」角色的演員,由實際生活中抽離出自我,站到想像中觀眾的角度來檢視,接著更進一步對應到讀者的心態,「你們難道不覺得這是句好台詞嗎?」

 

 

性產業蓬勃
而從書中我們也可窺見日本性產業的一角──中年男子敬次郎在路上被皮條客搭訕,以一次一萬圓的代價讓女高中生幫忙打手槍。進入包廂之後兩者的對話:


(女高中生)「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也可以脫,水手服兩千圓、裙子三千圓、胸罩五千圓……」
敬次郎付了七千圓,將少女上半身剝得精光……看到乳房,敬次郎下意識地就要伸手去摸
「不~行!」女高中生馬上撥開他的手,「摸要五千圓,舔也要五千圓!」


這段讀起來十分有趣,援助交際分項計價的讓人聯想到速食店的點餐方式,可依照自己的財務狀況或喜好來選擇搭配,而參與性交易的顧客也常因一時衝動而花了原本並未預期要花的錢。援助交際或許並不如原先想像的單純,只是少女個人的營利行為,相反地,其背後運作的模式非常制度化且公式化,可想見其組織規模。

 

 

除了援助交際之外,AV產業在書中也占有不少的描述,從AV經紀人、AV女優一直到素人自拍。讓人由生產端的角度出發,從中看見AV產業由製作到銷售的過程。第三章中描述了的主角良枝,是一名兼職AV女優的中年家庭主婦,和丈夫及成年的女兒住在一起,但家人間感情十分冷淡。良枝期待每一次的拍片並全心投入於片中虛假的角色設定。主婦長期被束縛在家庭中,生活圈因此窄化,而當家人間彼此的情感變得淡薄時,工作和私生活都在同一處的主婦,其實會面臨到一種焦慮和壓力。這股焦慮和壓力便促使良枝成為兼職的AV女優,枯燥無味的生活中,性愛成為她的唯一調劑。

 

 

賣淫的女高中生以經濟為出發點;而拍攝AV的主婦則是希望能獲取一個逃離現實的避風港,她們同樣的被吸收進這個系統龐大,結構複雜的性產業裡,在製造色情的工廠中擔任了小小的螺絲。

 


在擠滿人群的都市當中,每一個人都用盡方法努力的活著。在競爭激烈,適者生存的社會下,沒有權利也沒有財力的弱小人們又該如何呢?《六宅一生》當中的每一名社會挫敗者告訴我們,活下去。

 

記者 陳宣聿
  這裡是陳宣聿, 時間和空間都是很神妙的東西,一生很快就會過完了 在那之前加油吧,身為人類努力的活著。          
記者 陳宣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