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期

牡蠣之歌

嘿,牡蠣,你好嗎?上次見面好像是幾天前,又好像是幾個月前,我不記得了。又過了一年,之前我們一起許過的生日願望,和燒到一半的生日蠟燭都被收到了某個角落。若以那年夏天來劃分,我的世界一分為二,自此之後我就進入了另一個神祕的小宇宙,一個只能隔著隻字片語來遙望你的時空。

牡蠣之歌

記者 徐子晴 文  2010/11/14

,牡蠣,你好嗎?上次見面好像是幾天前,又好像是幾個月前,我不記得了。又過了一年,之前我們一起許過的生日願望,和燒到一半的生日蠟燭都被收到了某個角落。若以那年夏天來劃分,我的世界一分為二,自此之後我就進入了另一個神祕的小宇宙,一個只能隔著隻字片語來遙望你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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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凌晨3點38分,我坐在桌前,突然嗅到春天的味道。即使外面狂風吹得我頭疼,手腳被從門底竄進的冷風凍得發紫,春天的芬芳卻襲面而來,挾帶著草香,直衝腦門。我苦苦思索,到底這熟悉的味道從何而來,好像是那天早上操場上的泥土味,又好像是前天泡的那壺紅茶剩下的茶葉薰香。春天,春天……,新竹的春天又濕又冷,加上不曾停歇的狂風,春天快比後母還惡毒了。此時我卻一點都想不起來那些日子台北的春天,就像有人偷偷拿橡皮擦把我腦子裡的春天景象擦掉一般。

嘿,牡蠣,那年四月我跟你坐在一起吧?我們總是說我們彼此都是好鄰居,你還在我桌上寫了大大的「上課專心」和「不打瞌睡」。即使是這樣,每天活動量大的我還是忍不住在討厭的數學課和歷史課睡著;而你,無論什麼課都可以打瞌睡,手中的藍筆隨著點頭的頻率在課本上亂畫,課本上筆記幼稚的字跡中總會突然出現難辨認的鬼畫符。我都忍不住偷笑,卻又不忍心叫你醒來聽課,就讓你繼續做著誰也看不懂的筆記。愚人節那天,我們在國文課上假裝用鞋子打電話給老師,還傳紙條給老師說她的脖子很性感,我們笑得快瘋了,她卻哭笑不得。你說,老師在你的畢業紀念冊上說我們是一對活寶,還是點子王,創意無限。但創意無限的是你,你擁有好歌喉,豎笛渾圓飽滿的聲音為你編織了音樂夢,豐富的文采讓國文老師和我,都拜倒在你的筆管之下。而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懂,只能橫衝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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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裡充斥著頁面發黃的、封面破爛的書。村上春樹系列在圖書館裡還算熱門,即使它們老舊到好像輕輕一碰就會支離破碎一樣。這些日子裡,每次去圖書館我都會借幾本村上春樹,在吵雜又苦悶,卻又不能戴上耳機隔絕不想聽到聲音的下午,讓它們陪伴我。有時候,會想像自己可以到下雪的國度尋找那隻有著星星記號的羊;有時候,會以為自己是神的孩子,在酒吧裡和老鼠跳起舞來。

我一直以為每個人的IPOD都是十分私密的物品,裡面裝的不止是歌曲,更是一個人的內心的訊息,喜歡聽什麼類型的音樂呢,喜歡哪種樣貌的感動呢,就像清單一樣清楚列在裡面,只是藏在歌名之下罷了。

嘿,牡蠣,你好像變瘦了呢,雖然你是吃不胖的大胃王,總是嘲笑我是小胃鳥,但我也只是容易脹氣卻容易腹飢而已。一起去補習的時候,晚餐都在補習班樓下的便利商店解決。背著胖胖的書包,手裡拿著提袋和一堆別的東西,在長長的結帳隊伍壓迫下掏錢付帳就像打仗,我總會幫結帳中的你把晚餐收進我快滿出來的提袋裡,而你都笑我的行為,絕對會被旁人認為在偷你的晚餐。你最愛在我們趕路時說著毫無意義的話,害我笑得挺不起腰桿來。夏季制服混合著汗味和青春的氣息,等待的時間裡,我都和你借IPOD來聽,而你桌上永遠擺著村上春樹。所以我認識了蘇打綠,那一陣子跟你一起愛上青峰迷幻飄忽的嗓音,看著窗外浮雲悠遊,感覺耳邊的窩堆出泡沫。還有那時候在上課時傳的紙條,重要的句子下面都要學村上春樹加黑色點點強調。你說,討厭的聲音太多了,就戴起耳機吧。我不懂,你聽到了哪些討厭的聲音,我的耳裡只聽到我們比誰都大聲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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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跑環校的路上經過了排球場,才驚覺自己多久沒有打排球了。一直以為自己是喜歡打排球的,後來才知道其實喜歡的不是排球本身,而是和誰一起打排球。曾經手腕附近的堅硬肌肉,現在都鬆垮成一團。

現在連跑步都可以一個人跑了,還會一個人在深夜坐末班的客運,真不知道還有什麼事不能一個人做。不久之前,連一個人走在路上我都覺得害怕,所以臉上出現了最標準的面無表情,害不少人以為我很兇。天曉得我最討厭一個人的時候,無論何時。一開始掙扎,過程中沮喪,結局是什麼還有待觀察。現在只知道,孤獨是一首唱不完的歌,一首吟不完的詩,需要遠無止盡的練習,用今天換走過去。

嘿,牡蠣,你現在還打排球嗎?那年的班際排球比賽排在10月,比往年都還早。我們總共打了五場比賽,拿到了第五名的成績。你在第三場比賽之前跌了一跤,一直嚷嚷屁股很痛,害我們又好氣又好笑。記得那場比賽時,天色已暗,室外場沒有燈,是微冷的天氣。體育組長跟身為隊長的你說,若是需要打到第三局的話,第三局就只能隔天再打。你豪氣的說,我們不會打到第三局的。果真我們直落二對手,球平平的劃過網子上方,咻咻咻地飛來飛去,落在線內得分。你說,謝謝我掩護你受傷的屁股,也謝謝我那天平穩的發球,連續得了好幾分。但我一直沒告訴你,那天發球時我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隆隆的作響,你對我喊些什麼我都聽不到。第五名的獎狀對你我而言意義都不大,因為我們都知道,意義只產生在過程裡,彼此的陪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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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桌上總是亂糟糟的一團,當我很專注於某件事時,就會把其他東西堆在一邊,像樂高一樣可以蓋一座城堡把我圍住。也許是我不善整理,也許是我不拘小節。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就像明明我不喜歡吵雜的噪音,但是卻擁有一堆重低音的搖滾樂曲和嘻哈歌曲,即使有時候它們對我而言是功能性的。我選擇我最想要的,可是我緊緊抓住的,也不足以灌溉回憶留給我的延續。

嘿,牡蠣,你還記得你送我的18歲生日禮物嗎?你送我了一個很大的、銀色的垃圾桶,就像公司裡會放置的那種,腳踏著蓋子會起來的大垃圾桶。你說,那很適合我,因為我很髒亂。你說,我很適合它,因為它很街頭。你還故意在裡面放了很多廢紙,蓋住生日卡片。雖然我一直假裝生氣你送我奇怪的東西,但是我絕對會把18歲生日排在最開心的生日排行第一名。距離18歲已經好久了,我們也分開好久了。有些剎那,我以為我在學校裡看見了你,但隨後總是失望。或許,是一點相像的背影;也或許,只是完全不像的側臉。我們一起走著,走著,只是在兩條不同的路上。

嘿,牡蠣,你曾說我是無與倫比的美麗,但我知道你才是這世界上無與倫比的美麗。你知道我會做你的掩護當你是個逃兵,因為長長的路上我們是朋友。你知道嗎,有人說認識超過五年就會是一輩子的朋友,而今年剛好是我們相識第五年。

嘿,牡蠣,牡蠣。

我很想你,你也想我嗎?

 


舞之牡蠣,五隻牡蠣。(攝影/徐子晴)
記者 徐子晴
我是徐子晴,喜歡微涼的天氣和慵懶的環境。 常常忍不住咧嘴大笑,也常常忍不住熱淚盈眶。 目前最羨慕別人擁有一副好歌喉,可以為所有情緒找到出口。  
記者 徐子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