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期

我的小革命

我的小革命顯得不足一提,沒有抗爭什麼、或推翻什麼,過程像是一條窄瘦而綿長的河流。它領著我經過童年的調色盤、經過青春時期的考試卷,也反覆地經歷著抉擇時的意志不堅與氣定神閒。

我的小革命

記者 陳維平 文  2010/03/28

Orange Circuit(圖片來源/Pacita Abad官網)

毛澤東曾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畫綉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様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


相形之下,我的小革命顯得不足一提,沒有抗爭什麼、或推翻什麼,過程像是一條窄瘦而綿長的河流。它領著我經過童年的調色盤、經過青春時期的考試卷,也反覆地經歷著抉擇時的意志不堅與氣定神閒。當發現彼此已經踏上交錯而過的旅程,我只能朝著越縮越小的你們揮揮手,卻察覺眼神的交會也是難把握的。


儘管如此,我不認為所有情節都可以影像化,甚至有許多感受不必言語。而雖然以私敘事「我」開頭,卻不必刻意理會接下來的主詞身分該用你、我或者是他。恰如遲醒的晨光捻亮我的房間,評斷企圖心的激越想法早已一筆勾銷,但在情緒平復很久以後,我依然保留著透過譫妄奇想去面對未知人事物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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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多半是過篩後的美好,經歷過的十幾回春夏秋冬,在懷舊的色澤中一片片攤開。各自追尋的腳印中我們逗留,所不知道的窗外整座島嶼正在飛走,想起自己曾經對於你們把水彩、素描、雕刻作業看得比隔天的國、英、數考試重要,感到不可思議;想起自己每天總不忘提醒你們空白聯絡簿應該填入的事項;也想起一同畫畫的日子多麼快樂,連等待第一層顏料風乾的時光如何消化,都是藝術。


在佈滿潮濕氣味的美術教室裡,繽紛的華麗汙痕在每張桌椅上拓開、靜物悄悄地東躲西藏、而曬圖架也在角落恰如其分地撐起收穫。每個物件所營造出的風格和秩序,都是獨特的地理環境。還記得每次離開美術教室前與那些舊日理想對話、訓練我們的夢,直到現在都一起垂懸風中。百科全書式的散體小說,是我最喜愛的閱讀類型,或許文中展述的場景,正提醒著我那個記憶中的房間。它免於在中世紀華麗文體上平添厚重的詞條,卻在關於青春、愛的騷動裡如洪水般地書寫,混亂卻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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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這可麻煩多了。」


以前我酷嗜木刻版畫,享受每一條刀痕開闢的深淺粗細、和與時俱進的不可逆。令人沉醉的壓印過程中,單版多色已經擔負起多層次回憶的使命,而在這個現在式的背後,則是未完成過去式的喃喃自語。個人在時間中的奇遇,其實一方面逼現了空間的存在,它構成了天真的想望、卻又忽略了想望的可塑性。許多難歸類的喜好無法中介,不能經過闡釋去表達,於是差異同時並舉,僅管相互悖逆。


我們也曾跟著終日的喘息,把自己呼成一陣陣幻影,然後接著提醒要彼此掛記。我們做了選擇,也了解到結果的好壞並不是絕對,任何轉折終究都只是一小段生命的進程罷了。所謂創作者的苦痛和瘋狂、現實和退讓,種種經驗需要慢慢自行理解,而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在幸福的狀態下受著傷害,在這些傷害中成長或是衰敗。雖然沒必要為了什麼失去的人、事、物認真地感到惋惜,審美上的遺憾和想念倒是不可或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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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精神分析學家拉岡所提出的「小他物」概念,指的是一種差異或縫隙,也是所有欲望的起源。這麼說來,生活中那些瑣碎、日常、無以名之的廣袤哀愁,是不是就進而成為革命的驅力。曾經在抉擇的那一天,斷然以為我們理想中的目的地關係極淺、甚至終將以冷眼旁觀的姿態出現;然而卻發現這樣的想法,是一場貪圖實惠的鬧劇。後退的記憶與此際正在前近的景色悄悄地貼合,你們問我都讀了什麼、學習了什麼,我則在屬於你們的展覽中留連。


其實每次親眼見證你們的創作對我來說都很衝擊,後現代拼貼本身的歧異與疏離也引人多愁善感。談創作理念、或者談創作技法,言語這層表皮沒完沒了地在我們之間移動,重新定奪我們之間的關係。同樣地我們在工整的對話中,間接揭示出生活本質的貧乏,同樣都朝著那唯一的指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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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那樣追尋的那座島嶼幅員遼闊,在薄霧中締結出準確的構圖,沒想到隨著光影的繞射到頭來卻是如此這般。現在的它依然百花綻開、炫目且綺麗,只是被鎮壓的底色,少了那麼點迷幻的色澤,卻在乳臭未乾中多了些生活的本質、世故與必然。十年前的我們看到現在的自己想必會是十分陌生而害怕的,那麼在這段時間不斷增益減損的我們自身,相遇時究竟會對彼此形成什麼樣子的想像呢?


如果這些關於美、或關於不安的表現方法及形式,有一天下定決心必須捨棄,那麼讓我感到特別難受的將會是想像的喪失,而不是其他東西。未完成的實在、以及未完成的死亡,既沒有被遺忘也沒有復活。對於從前的我們、現在的我們與將來的我們,即使小小革命都是待續的未完成。

(攝影/陳維平)

 

記者 陳維平
陳維平 pinger.c@gmail.com  總是以「維護世界和平」做為初登台的開場白。 小時候,爸爸希望我成為一個太空人,而我曾經夢想自己是拿著彩筆創作的畫家,在無憂的世上依賴靈感的供養;甚至也曾立志成為法醫,挑戰那種亟需冷靜應對能力的工作(似乎是另一極端啊)。 寫作對我而言最大的意義,是能夠讓更多人透過我的筆,來看待某個人、或某個事件,而這或許是我認真看待每一次提筆寫報導的原因。不同文化與想法相互尊重與了解,是我發掘蘊藏在反覆思辨後最迷人的地方。 固執地做自己喜愛的,各個記憶的零碎片段,都被我一一封箱保存了。喜歡在生活中靜靜的觀察平凡事物的千變萬化,以文字和影像記錄這些瞬間。離家時,帶著溫熱的祝福和感謝,並把自己想像成悠然的旅人;每一個擦肩而過,都是旅行的意義。 
記者 陳維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