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期

雨季、少年、蟒

「在這廣漠的樹海裡,有那條生命帶走了我一部分的靈魂,而我的心靈也將永恆地隨著那條生命脈動於這片野地」,少年心想。

雨季、少年、蟒

記者 徐念慈 報導  2010/03/28

「在這廣漠的樹海裡,有那條生命帶走了我一部分的靈魂,而我的心靈也將永恆地隨著那條生命脈動於這片野地」,少年心想。

蟒,我知道你在(圖片來源/dongwu.xooob.com)

 

 

十年前
身受重傷的偷渡少年,撐起顫抖的手吸著口袋裡最後的一包菸,倒在爛木頭地板上。這是邊境最後一站,逃過檢驗局搜捕,少年獨自闖進荒煙漫草裡的破爛木屋。那時外面傾盆大雨,風將青草及濕土的味道,吹透整間木屋,機機軋軋的搖晃聲,讓這個夜晚顯得寒冷而蕭索。少年熄掉黑暗中唯一的紅點,蜷起瘦弱的身軀開始放空,思緒飄浮在整個時空中。

 

半世紀前,富國靠著手腕與武力,對窮國裡的一切展開掠奪,千年巨木、萬年礦物、皮草等,貪婪地想壓榨出這片土地中的每一滴奶水,像隻巨大的寄生蟲一般吸到肚皮脹破也不想收手。終於當資源面臨滅絕之時,富國選擇將廠商撤離這塊瀕死的大地,臨走前基於國際保育組織壓力,開始強制執行新法條--國家開發禁令。隨著越來越多的保育法條設立,禁伐禁開發的條款宛如緊箍咒,綁死窮國的發展,失業率機高不下,貧瘠的土壤宛如煉獄的真實版,在這種絕望下,少年選擇逃離…

 

傷口又開始汨汨流出血液,刺痛的傷口讓少年輾轉難眠,突然他感受到視線對角的縫隙傳出一陣一陣的老鼠嘶鳴,撕裂的聲音帶出黑暗中一種巨大的氣息,既沉著、緩慢又長遠的生命體--巨蟒。

 

巨蟒忙著進食一時間也未發現少年的視線;留下冷汗,少年思量起要是現在逃跑導致傷口撕裂、外頭又有持槍的搜捕員,橫豎也難逃死劫,不如留著讓巨蟒決定他的生死;緩了緩緊張的喘息,開始冷靜地觀察起巨蟒的一切。將近10米的身長、桶子般的粗度,雨停後的月光照出鱗片金屬般的亮光,比家鄉看到的蟒都還要大上幾倍,看著看著也不禁傻眼。

 

順著巨蟒的身軀看到牠的頭顱,突然少年發現巨蟒昂起身子,燈盞似的雙眼直白地看著自己。直到現在少年也很難說明,但那時他就是很清楚,牠的眼神不是掠奪般的貪婪,而是澄澈,那種宛如穿透他心靈的澄澈。

 

就這麼互看了許久,倏地巨蟒先動作,彎了幾彎快速滑行來少年身旁,少年驚恐地弓起了身子、掩住口才止住尖叫,但巨蟒就這麼停在他身旁,靜靜的貼著他良久,冷冷的身軀碰著他有點發燒的身體。「好舒服」,少年不禁脫口而出。身旁這個神祕的猛獸,讓少年充滿了又奇怪、又安心的感覺,少年發現眼皮越來越重,雨又開始下了,規律地打著小木屋,蛇信吐收吐收,少年熟睡了…

那片的星空,少年至今無法忘懷。(圖片來源/wenwen.soso.com)

雨季剛降臨,這裡幾乎每天都在下雨,傷口還沒癒合的這陣子,少年靠著雨水和倉庫裡微微發黴的乾糧強撐過日,冷靜等待最好的時機,抽著越來越難點燃的潮濕的香菸,少年乾咳了一陣。

 

少年也不知是巨蟒剛好不餓還是它真有靈性,接下來幾天巨蟒似乎對吃下他這件事沒什麼興趣,幾乎都在小屋夾層內緩緩穿梭,偶爾抓抓老鼠食用。整個破爛的小屋隨著巨蟒的穿梭微微顫動,並發出微微的嘎嘎聲。越來越習慣這種氛圍,少年耳朵靜靜貼著木板,蜷曲在地板淺眠,屋子的晃動聲和巨物穿梭的存在感,讓人有如置身在子宮般的寧和,有種被什麼深深守護的感覺。

 

而在某些很短暫的片刻,巨蟒會盤據少年在一旁,若有似無地吐著蛇信,漆黑的瞳仁就這個看著少年對他的言語。

「巨蟒,家鄉現在很荒涼,每個人都急著離開。」
「巨蟒,家裡的人全都餓死了。」
「巨蟒……」

這些片刻,隨著少年傷口的癒合變得更少,巨蟒也越來越少出現在屋內,沉默又變成了這棟屋子的主旋律。道別的前一晚,少年遍尋不到巨蟒的蹤跡,無奈地靠著牆喃喃說著:「看不到也好,再看就捨不得走了。」




那是個太陽還沒完全破曉的早晨,少年悄然離開了寧靜的屋子,根據之前的路途經驗拼命狂奔。越接近邊境少年就越暗笑自己的無知,邊境的情況比想像得艱困、殘忍許多,邊境的警備早就隨時待命於邊界,拿著槍枝掃射企圖穿越的偷渡客們。少年察覺到前方的道路早被邊境的河流沖毀;這條河水在少年家鄉被戲稱「死靈河」據說承載無數偷渡客的亡靈,能順利橫渡的人了了無幾。但警備狙擊仍在後方,少年別無他法只能心一橫跳下,試圖靠自身優秀的泳技賭贏偷渡的最後一役。滾滾的河水馬上襲捲上來,少年才發現自己自負的泳技在自然的力量中顯得如此得渺小而微弱。頭部一直掙扎於水的界線,才吸一口氣就被捲下;視線在天空和深水中上下急速交錯,少年發現自己身體越來越沉重,視線逐漸黑暗,恍惚間,他覺得看到一對很熟悉的眼睛,金屬般的光澤漸漸環繞了自己,少年昏去了。

 

滾滾河水繼續流動,河面又恢復了一開始的寧靜,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少年的掙扎就像場幻影罷了…


湍急的流水,沖蝕掉山河和生命。(圖片來源/blog.roodo.com)

 

 

當再次清醒時,少年先看到一輪清亮的明月懸在夜空中。手輕放胸口,感受自己心臟依然跳動、手依然溫熱時,少年忍不住啜泣了起來,一路上生生死死的關頭,突然湧上心頭,原來光活著這件事就是如此美好。

 

 

後來少年詢問路過的漁夫,才發現他已經到了經濟繁榮的鄰國邊界。了解成功偷渡後,為了積極融入新的生活,少年從一開始沒有身份證的黑工做起,逐漸取得身分、成家、升遷,忙碌的生活讓那段偷渡的回憶逐漸模糊。但當雨季降臨,某些寧靜的生活片刻,木屋裡巨物滑動的聲音,仍會在少年的耳邊響起,好像在呼喚少年什麼。


十年後

少年帶著巨額的金錢返國探視,憑著記憶想找回當時的木屋時,他才發現荒煙漫草裡,木屋早已傾斜坍塌。少年在失落的情緒裡,發現雨又悄然降下,撐起上好的黑傘,少年對木屋的方向做了最後一次的凝望…。

 

在這十年內,窮國大規模逃離、出走的人口,降低了土地的負載壓力,意外為這片土地注入了重生的契機,當年被居民大規模唾棄、抗爭的政策出乎意料地打破了惡性的循環線。雖然這片土地到現在依然還沒從當年的破壞中復原,但野地的生命體已經悄然回到了這,死寂的林地開始有了脈動。

 

 回到觀光團旁,雇用的年輕導遊長得和自己年經時候有幾分相似,卻比少年當年精壯、陽光許多,豪邁笑著說:「很美吧!真不知那些人為什麼只想拿取那份不屬於自己的能源。」

 

 少年苦笑回應,心想「飢餓讓人的心智早被掠奪、求生欲占滿,當年連抬頭看看晴空的心情也沒有,現在能笑看一切反而如此不真實。」最後他還是將這句話鎖在喉嚨內,沒有告訴這個活在幸福世代的導遊。

 

撐著傘少年和導遊踩著被雨打下綠葉緩緩地前行,頭也不回地離去,鳥鳴聲在他們身後此起彼落得響起…


後記───巨蟒視角
身為蟒類,遊走這片土地將近百年,目睹人類文明刺穿大地循環的脈動,破壞性的開採讓大地早已奄奄一息,而與大地共存榮的我,到底還能存在於這片林地多久呢?但諷刺的是,活了這麼久後求生欲反而逐漸不再重要。

 

以前喜歡冬眠醒來的感觸,世界會開始活躍,首先洞口長出幼嫩的小草,接著乳鼠會到處奔跑,而母蛇誘人的香氣隨時飄盪在整個田野間。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同族迅速消失,到現在我也隱約知道再也遇不到任何同族了。

 

大地請繼續寒冷吧,到底現在比較寒冷的是氣候?還是我的心?每次蜷曲時就想著這件事。動物的第六感再靈敏,也無法感受到同類的呼喚,精準的第六感反過來提醒自身的孤獨。最後學著對自己說,大家只是都在冬眠罷了,而我卻不小心醒著而已…

 

星空下,木屋裡的少年又熟睡了。今天少年講了許多,我無法用人類的語言表示什麼,但不言語不代表不明瞭。感覺到少年講述的是一種寂寞,我活著也是一種寂寞;在傾聽他對話的那一刻,總有種天地間為二相依偎的感覺。雨季真讓心情憂鬱,蛇信又吐出,雨滴從濕潤的葉梢一滴一滴落下,巨蟒緩慢滑離這個邊界小屋。

記者 徐念慈
最近散漫時,迴盪的著一句諺語: 人生是很需要聚焦的,至少你的人生不是散漫的。 也學會了感受 深夜裡 溫熱的牛奶 漩著乳色的奶泡 靜靜啜飲 反而遠比很多時候要來的寧靜 不懂的還很多 所以我要用力的感受下去 內心的狂瀾  不一定是表象所想 後照鏡的天空 有時比正眼直視還蔚藍。
記者 徐念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