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期

盛大的報復 《惡童三部曲》

孩童常被視為純潔的象徵,他們使用的每一個字句、每一個動作,都用直率無暇做包裝。但在喧囂苦難的時代裡,人類的理性開始失去運作,生存的本能和現實的壓迫,使孩子們轉瞬即逝的難得潔白,成為我們對生命的一種悲哀想望。

盛大的報復 《惡童三部曲》

文/ 鄭心舜  2010/04/04

「你們很喜歡做這種事嗎?」

「不,一點也不,只因為我們必須習慣做這種事。」

《惡童三部曲》是由三本獨立小說交織而成的漫長故事。  (圖片來源/雅虎 fliker)


孩童常被視為純潔的象徵,他們使用的每一個字句、每一個動作,都用直率無暇做包裝。但在喧囂苦難的時代裡,人類的理性開始失去運作,生存的本能和現實的壓迫,使孩子們轉瞬即逝的難得潔白,成為我們對生命的一種悲哀想望。

《惡童三部曲》由三部短篇小說彙編而成,由幼童的角度出發,以冷靜的日記口吻描繪戰時的悲慘年代。書裡沒有瓊瑤式的愛情橋段、沒有心碎嘶喊的爭戰場面,唯有透過主角雙眼所見的真實,讀者才能略微窺探孩子眼中的理所當然。在《惡童三部曲》裡讀到的,不是窮盡對未知世界的探索,而是在有限的線索中與真實世界進行對照,細細品嚐孩童們在戰亂中訓練出的殘忍,並享受這股與本性衝突的血腥與淫亂。


荒謬的戰爭 嘲弄矛盾

故事發生在二戰時期的匈牙利,作者雅歌塔(Agota Kristof)融合自己的親身經歷,以抽離詭譎的手法,重現被戰爭扭曲的價值觀以及人性的傷痛。她不帶任何感情地將死亡視為平常,將性看作人類最直接的表達方式,試圖將二戰中觀看過的歷史事件, 渲染入讀者的腦袋, 並精準地對當時醜陋的人性
匈牙利籍作者雅歌塔,此套書可說是她顛沛流離的親身經歷。 (圖片來源/雅虎 fliker)
和變異行為進行嘲諷。雅歌塔除了感慨匈牙利受到的蹂躪之外,書中也不時強調戰敗國所受到的語言、文化侵略,並以小市民配角的哀哀語氣,點綴戰爭中尚存的一絲人性,也談到被迫遠離祖國的孤獨蒼涼。

這種以貧窮和屠殺為主題的小說,多少抱持一種「以信念做為救贖」的溝通基礎;像是《就說你和他們一樣》以落後暴力的非洲為背景,極盡寫實地以旁觀筆調描繪被帶壞的孩童,企圖勾引讀者心中最深層的道德一般。閱讀的過程並非一場心靈饗宴,而像是漫長的控訴過程,煎熬卻無法捨棄。《惡童三部曲》並非是一本啟發心靈的黑暗童書,除了閱讀到不安和殘酷之外;它更像是帶人奔馳的想像媒介,導引讀者接受生命與生命間的共存方式,並將國族愛恨不動聲色地隱藏在文字當中,供人體會。 


唯一的閱讀方式  用冷漠築牆  

第一部曲《惡童日記》以雙胞胎第一人稱的角度書寫而成,並將人物的內心情感全部抹去,由孩童觀看的角度出發,將生活中的大小事件記錄下來;《二人證據》則採用平鋪直敘的手法,冷靜地訴說雙胞胎的後續發展,給予讀者思考喘息的空間;《第三謊言》充滿撲朔迷離,彷彿前兩部曲發生的一切都只是雙胞胎的幻想,讀者看至最後仍感到茫然一片,難以辨清真假。也可以說,雅歌塔不僅想表達戰時被扭曲殘酷,甚至將整部書偽裝成精緻的謊言,如不抽絲剝繭的閱讀,很容易讓人迷失在作者複雜的陷阱之中。

在重新回想內容的時候,讀者只能慢慢地、慢慢地暸解到,人類的愚行並源自非陰險的暴力。因為不論是寧靜的時代或血腥的戰亂,所有的人都在作假求生,唯有閉上雙眼站在原地,才能感受這無所不在的人性黑暗。

這三部曲的目的並非批判或喚醒純良的心靈,而是透過「惡童」的雙眼,將大人世界的倒影不加以擇的忠實呈現。換句話說,在雅歌塔建構的世界裡,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是可絕對判準的。而《惡童三部曲》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在於,雖然故事由孩童主觀的方式書寫成日記,但他們彷彿沒有靈魂似地將情感抽離,將命運裡的莫名其妙轉化成冷靜的麻痺,稀鬆平常的談論殺戮、壓迫和背叛。書裡頭所有的人物都立體多面,打破既往善人與惡人的界線,儘管是狠毒的巫婆奶奶夜晚也會暗自哭泣、仁慈寬厚的神父也會做猥褻小女孩的勾當、純真的少女其實是個無可救藥的蕩婦。這些被扭曲的逼不得已,被當作無懈可擊的演出;而我們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持著超然的態度冷漠觀看。


兩種解讀 童真難在

有別於其他創作,《惡童三部曲》展現了慘不忍賭的童年時光。仔細推敲後其實不難發現,裡頭的雙胞胎並非天生缺少靈魂。他們被母親送往邊界和外婆居住之後,為了適應驟變的生活環境,以及時常面對的殘酷場面,他們只能訓練自己接受這就是生存的世界。為了忍受皮肉之痛他們相互鞭打對方、為了習慣傷人的言語他們不斷地羞辱對方、他們甚至折磨外婆並虐殺小動物,只為了學習如何殘忍。當世界的醜陋清楚地展現在孩童眼中,無力改變的他們只能透過重複的訓練幫助對方活下去。在潛意識不安的空間裡,孩童不見得知道這些訓練背後的罪惡,因為沒有人教會他們無法分辨天堂與地獄的界線,只知道這就是戰時的生存方式;他們的故事最後淪為神經兮兮的獨白,變得奇怪難解,像在追逐一場難以解脫的秘密,而我們也不需去緊張確認。

佛洛伊德認為,所謂的正常人不過是被道德壓抑了人性,由人性真實的角度來看,讀者很難界定「惡童」是否真的如此之惡。因為孩童本身難以具有自我控制的能力,通常需透過父母、師長和同儕間的互動,進行道德觀感的建立以及如何服從社會秩序。書裡的惡童在腐化的環境中適應黑暗,因此不論走到哪裡所見的仍是黑暗,從某些方面看來,與《蒼蠅王》探討的孩童罪惡也略有相似之處。每個人的心裡都存在一齣殘暴的悲劇,在面臨死亡的畏懼時才會哀豔地上演,而童真並非真的受到壓迫而扭曲,只是被遺棄而無法挽回罷了。


 

記者 鄭心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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