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與我

記者 林嘉敏 文  2010/12/05

「我恨你。」這是我一直很想要對你說的話。從你出生的那一剎那，我就已經討厭你了。

記得那一天晚上，我一個人拖著疲倦的身驅，身體發燙，一直守在托兒所的門口，等待著那熟悉的腳步聲，帶我離開這間孤伶伶的小房間。我一直期盼著，不斷地哀求阿姨快點聯絡我的父母。我想回家，我真的想要離開這狹小的空間。

結果，這一晚，大家都把焦點放在你的身上，忘記了我的存在。而這一晚以後，我的人生多了你，卻失去了很多的寵愛。

大概是太深刻了，所以這段記憶鐫刻在我的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

老實說，我真的很討厭做姐姐的工作。正因為我是姐姐，所以任何事情都要讓你；因為我是姐姐，我就不能任性；因為我是姐姐，所以我就有照顧你的責任。

不過漸漸地，我也習慣了這個世界有人跟我搶玩具，有人對我撒嬌，有人陪我一起玩。我們開始形影不離，無論去哪裡，都要結伴同行。

我們很喜歡吵架，也很喜歡打架。我很懷念這種感覺，因為每次你打輸了以後，總是賭氣地爬到床上默默地哭，然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小時候的你，白白嫩嫩，其實說真的，還蠻可愛的。就連你在酣睡的時候，我也很喜歡捏你的臉。

那時候的時光，大概是我們倆感情最好的時候。（攝影／林媽媽）

長大以後，總覺得我們彼此之間的距離變得好長，我開始不知道你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之間開始有隔膜。開始覺得你變得很陌生，也變得沒有話題。我嫉妒媽媽總是溺愛你，把你寵壞，也嫉妒每個人都寵愛你。慢慢地，小時候那種恨你的感覺再次浮現了。

真的不知道你憑什麼可以讓這麼多人喜歡你，也不知道你憑什麼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你想要的東西，就可以輕易獲得；我想要的東西，卻要靠我的努力。那些寵愛，就連我努力也沒辦法獲得。沒有人會讚揚我的好成績，卻全都關心你那岌岌可危的爛成績；沒有人會覺得我長跑很厲害，因為每個人都以你疾速的短跑為榮。在你身邊，儘管我比你多優秀，但卻無法代替你成為人群中的焦點。
 

「姐，我從來不知道妳有多恨我。不過我想說的是，我真的很羨慕妳。」

從我懂事開始，我的生命中就有一個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姐姐。那時候的我們，真的寸步不離。我肯定妳不是一個乖姐姐，但妳是一個好姐姐。我是一個膽小的人，從來都不敢做大膽的嘗試，也不會做危險的事情。小時候的妳，什麼都不怕，總是偷偷地進行很多詭計，做出很多荒謬的事情。玩火、玩水、玩玻璃，妳什麼都會，真的非常佩服妳。而且每當爸媽發現的時候，妳都可以勇於承認──這才是你厲害的地方。膽小的我一直在旁邊觀看妳所謂的「實驗」，每次都膽顫心驚，可是看到妳自信滿滿的表情，就會讓我覺得很放心。待在妳的身邊，就會有安全感。

游泳、騎腳踏車、溜直排輪，妳不怕溺水，也不怕跌倒，總是努力地向前前進，很快就把這些學完，跑在我的前面，丟我一個人後面默默地在練習。妳總比我優秀。在妳的世界裡，彷彿沒有失敗這兩個字。

小時候的妳，莫名地很堅強，不管是跌倒，或是被玻璃割傷，妳總不會流一滴眼淚。而我，被蚊叮蟲咬了以後，總會覺得很害怕，莫名就哭了起來。我很懦弱，妳卻很堅強。

我總是要讓別人擔心，妳卻可以自己解決問題。

不知道為什麼，不管哪一方面，我都沒辦法與妳比較。卻只有田徑項目，妳任何事情都做得比我好，卻怎麼練也沒辦法跑得比我快，這個是我唯一優勝於妳的地方。我很珍惜，所以我很喜歡短跑，我很享受在那一剎那超越妳的感覺，這也是我唯一可以超越妳的時候。
 

「不，你得到很多人的寵愛。」

其實並不是。因為妳一直都表現得很好。待在妳的身邊，我總會被比下去，爸媽們都會以妳為榜樣，要我學習，這無形中給了我很大的壓力。每次回到家的時候，妳總是可以慵懶地看著電視寫作業，也可以邊吃零食邊複習，甚至還可以睡一覺起來才寫作業，而我卻要到補習班，在一個討厭的氛圍下念書，不知道為什麼，越是想要拿好成績，卻還是得到爛的成績。

還記得妳升國一的時候，因為換了學校的環境，讓妳由原本的第五名驟跌到五十名。那時候我雖然為妳感到難過，同時卻有一種喜悅的感覺在心裡浮現。但妳卻沒有那種失敗的感覺，也沒有那種為成績低落而愁緒的表情。漸漸地，我和妳的距離越來越遠了。不知道是女校的魔法，還是國中的魔法，妳逐漸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妳開始跟自己的朋友出去玩，也開始自己添購衣服，也開始跟一些我不認識的朋友講電話。我們的世界不一樣了，妳的世界有了其他人，忘了我的存在。這個隔膜不知道是成長造成的，還是妳想要擺脫我而故意造出來的。
 

「我並沒有這樣做，只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之間好像沒什麼話聊了。」

那當然，妳都只會跟自己的朋友出去，妳知道我一個人在家裡多寂寞嗎？妳慢慢已經忽略我了。還記得妳叛逆期的時候，我跟爸媽都嚇到了。那時候的妳不愛回家，在街上流連到凌晨三、四點，真的會讓人很擔心，但妳卻一直說沒問題，又不會怎麼樣。

「對啊，又不會怎麼樣？」

會。沒有妳在的房間，突然變得很可怕。這麼晚才回家，如果遇到危險怎麼辦？表面上妳並不是一個弱質纖纖的女子，但事實上妳根本就是一個笨蛋，很單純、憨直，是拐子集團的焦點。

哈哈。

當我聽到我是拐子集團的焦點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跟弟弟真的越打感情越好，不鬥嘴不安心。他很愛計較，總會因為我偷吃他的洋芋片而生氣，也會因為我在他換衣服的時候不小心闖進去而生氣。有了我弟，家裡才會充滿「生氣」。

我雖然會恨他，但同時也會很愛他。不知道現在沒有我在的家裡，弟弟的生活會是怎樣呢？

鄭重介紹，這是我又愛又恨的弟，要找到他的照片真的很難。（攝影／林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