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碎花的煙火革命

記者 黃萱如 文  2010/12/05

一陣陣像是堅硬的尖銳物摩擦穿刺的聲音，吵醒了我。

「到底是怎麼了啊，好吵喔。唔，怎麼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舒服得令我忍不住伸伸懶腰，一種不可思議如珍珠般柔徐的光芒悄悄蔓延進我的雙眼，同時剛開始干擾我舒適睡眠的噪音依舊囂張地不停止。光線帶來突然的刺激雖然很輕微，還是令我不由得眨眨眼，等到完全適應後我睜開了雙眼。

「好美……好美啊。」我不禁瞪大雙眼，在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懾了我，數十名穿著如同鮮豔夕陽般橘紅色工作服的人在走道上不斷穿梭著，她們面無表情，手上拿著各式各樣的機具和毛線、布料；一架架閃耀著刺人光芒的金屬機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急速運轉，吞吐著五顏六色的衣料，轉軸和梭子彼此的轉動像是一場誰都不認輸的拔河，你拉我扯將美麗的衣服一件件送出。在諾大的空間裡，除了機具還堆放著像是小山丘般數量壯觀的衣服，一個個染色的小山丘遠遠望過去像是童話故事般以糖果堆砌出的小山。如同各位所見，這裡是一間實實在在的成衣工廠。

「哎呀，好痛，是甚麼東西壓住我的頭……。」正當我陶醉在眼前人們辛勤工作和機器瘋狂運轉交織出來的景象時，不知道哪裡來的黑影罩住我。「笨小子，還左張右望什麼！老實一點待著！」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低音在我耳邊響起，不知道控制的音量震耳欲聾，令我皺起眉想揪出剛才弄痛我的兇手。但是我努力搜索四周圍，把眼睛都瞪到我的最極限了，還是沒察覺到那個壞蛋的蹤影。「笨蛋小子，我在這裡！」

「原來是件絲綢衣服…….甚麼？衣服？衣服怎麼會說話？」簡直把我嚇傻了，眼前的絲綢衣服上的珍珠鈕扣突然像眼睛一樣開始眨眼，仔細看竟然還有栩栩如生的五官！「愚蠢的小子，怎麼一副吃驚樣，你沒看過會說話、很聰明的衣服嗎？你自己不也是一件衣服，只不過……哈哈哈，顏色俗氣了一點。」絲綢衣服不客氣地笑著。

我也是件衣服？眼前令人吃驚的事實又帶來令人更吃驚的狀況，趕忙檢視我自己的狀態，沒想到低頭猛一看，居然被口氣一直充滿不屑的絲綢衣服說中了，我不僅是衣服，還是件小碎花、充滿少女風情浪漫的衣服。

「我堂堂男子漢怎麼會是這樣的衣服！怎麼會這樣啊！啊啊啊啊!這……還滿可愛的耶。」在一旁準備看我抓狂的絲綢衣服一聽差點沒跌下來，喔，對了，他根本沒有腳要怎麼跌下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也是件衣服！

環視四周圍，剛剛還像是座無生機的衣服小山突然緩緩鬆動著，裏頭堆放著的衣服們大聲嚷嚷，像菜市場賣菜一樣吵雜，「這些衣服怎麼會在這裡？我怎麼也在這裡？」像是無知的嬰兒一樣徬徨，我無助地問一旁看起來一臉「我知識超豐富」的絲綢衣服大哥。

「咳咳，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這裡是知名的成衣工廠，你跟我都是剛剛被製造出來的新衣服，等等就會有人把我們批到市場上囉，好期待外面的世界！」怎麼連衣服都要搞神奇寶貝那一套台詞，既然都是新人為什麼絲綢衣服懂這麼多？難道高級布料真的有差……正當我嘔氣到不行的時候，突然一個劇烈搖晃，等我回過

神來已經被堆放到一個貨車上。

「小子，你出運了，有人來把你訂走啦，出去外面要盡衣服的義務，讓主人漂漂亮亮的喔！」儘管剛才絲綢衣服甫一見面就高姿態損我，但是要別離時還是很親切地叮嚀我，我感覺眼角有一點濕潤……不對，我哪來的眼淚啊。「謝謝你！我會努力的，我可是獨特的小碎花呢！」像是剛剛踏進社會的新鮮人總是急於熟悉環境、套好關係，我被安置在一個光線明亮、設計風格非常美式的小店舖裡，才被掛好在一個白色的開放式衣櫃中，就拼命地想和一旁的鉚釘背心說話。「哈……哈囉，你的刺青好帥氣喔，你好……」我慌張地陪著笑臉，想趕快融入環境。

「閉嘴。我不跟娘娘腔說話。」我的熱情突然被冷淡到可以化解溫室效應的寒氣凍結，一臉酷樣的鉚釘背心像是看了我之後會生爛瘡一樣，連瞧都懶得瞧我一眼。碰了個釘子後我灰頭土臉地回來原位，緩緩打量了一下環境，除去西部牛仔最愛的鉚釘背心不看，店裡還有鉚釘皮鞋、鉚釘牛仔帽、鉚釘流蘇外套、鉚釘……等等，全部都是鉚釘嘛！那連顆金屬扣都沒有的小碎花衣服──我，在這裡做甚麼？

「你這個笨蛋！我們店裡主打的是酷帥有型，良家婦女穿了都變身惡狼的暗黑系金屬風格，你挑這款噁爛的小碎花襯衫進貨做什麼？想要被炒魷魚你手段還嫌太嫩勒！」一個高傲尖銳帶著一點外國口音的聲音吸引我的注意，只見一個染著紫金色頭髮、帶著墨鏡的男人正在痛罵一名綁著馬尾的男孩。「是我害他挨罵的嗎？他感覺好可憐，要哭的樣子……」我一邊自艾自怨，一邊看著觀察，果不其然，哭了！不過是那名高大的墨鏡男。

「我……我竟然這麼大聲兇你，我真的是個壞人，你下次注意一點，不要再犯了，嗚嗚嗚。」說完，男子一邊擦眼淚一邊離開店裡。欸，就算配角也出場久一點好嗎，我都還沒進入狀況耶。

沒有注意到男孩默默地步行到我身邊，突然我的衣袖被拉住了。「抱歉，雖然我一意孤行被老闆罵了，可是我還是覺得妳很漂亮喔。」好啦，這一點我自己也承認，剛剛鉚釘背心就是沒眼光，難怪賣一百五十塊還是賣不出去，還有我是「你」喔。男孩安慰完我之後就繼續默默地做他的銷售工作，但是他的保證並沒有換來更多的讚美。

許多人逛進這間美式小舖，都會第一眼見到掛在門口右側的我，也許是因為我自豪的粉紅色。但他們說的話都令人想動手扁人，雖然我沒有手……「咦噁，這是什麼鬼顏色，好醜的小碎花！」這還不是最狠的，聽聽這個，「哇塞，某某某你敢穿這件出去把妹，我給你我這個月全部薪水！」聽久了這些負面評價，連我也越來越不敢看自己的圖案了，好想把自己塞回去織布機裡重新投胎。

終於有一天，一個美麗的天使出現了。「哇，好可愛，怎麼會有這種小碎花出現在這種風格詭異的店呢？」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讚美，是天父來迎接我了嗎？我張開佈滿灰塵的雙眼偷偷端詳眼前的女孩。女孩圓潤的臉龐帶著一抹可以讓維納斯再次誕生的笑容，身上套著清一色的小碎花裝扮。「老闆，我買了。」這句話，像是救贖我的不完美，粉碎了我所有對自己的猜疑，沒錯，我是獨一無二的小碎花啊！隨著女孩哼著時下流行歌曲和蹦蹦跳跳的腳步，我身上的玫瑰花圖案好像也盛開了，心情無比的爽快。女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開啟衣櫃，把我神聖地端著，慢慢放進去。

當衣櫃開啟的一瞬間，我才真正體會到嚇傻的心情，比起知道自己是件小碎花更加傻眼的心情。滿坑滿谷的小碎花！簡直都可以開小碎花轟趴了，儼然就是個小碎花王國嘛！

被塞進衣櫃後，我因為還是新鮮貨的關係，著實享受到幾次被女孩穿出去風光的時刻，但後來我卻只能跟小碎花大嬸聊著隔壁櫃子的小碎花大哥跟小碎花姊妹花的劈腿情史，或是跟住我旁邊的小碎花們比較誰的圖案更加小碎花一些……。雖然被識貨的有緣人買回家，不過比起收藏我還是比較喜歡被穿在身上哪種成就感，現在我已經偷偷懷念起美式衣鋪裡男孩溫柔的笑臉了。

某天，當我正打著淺淺的瞌睡，女孩一隻手伸進來將我拎出去，喜悅地將我穿上，在全身鏡前飛舞，彷彿吸了世界上最甜的蜜的蝴蝶。後來，女孩紅著臉挽著一名穿著帥氣格子襯衫的男孩走進咖啡廳，坐在位子上時，女孩的手緊張地一直揉著我的衣角。當我還沉浸在舊愛贏過新歡的勝利感中，沒有一點危機感，殊不知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登台亮相的機會。

「啊！……小心！」伴隨著眾人的驚呼聲，突然周遭聲音像老式音響播出般空洞；四周畫面像特效動作片中停格處理似地慢動作播放，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潑濺在我身上，「好燙，不，我的衣服毀了！」女孩晶瑩的淚水和著咖啡慢慢暈染我身上的玫瑰碎花，和粉紅色的花瓣交錯成一幅極富詩意的水墨畫，但想必女孩無閒情逸致來欣賞，因為她不斷地哭著。

「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她抽噎著，肩膀抖得很厲害。我想她肯定很愛惜我吧，我真是幸運。「不過是件衣服，我再買一件更好看、你更喜歡的碎花給妳吧？」男孩扶著女孩貼心地問，女孩頓時停止哭泣，睜著大眼睛期盼地對著男孩笑。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女孩了。躺在黑漆漆的箱子底部，我哀戚地想著；以我卓越的記憶力來判斷，在撲進黑暗前的前一秒畫面上寫的字樣應該可以顯示，這裡是衣服的墳墓──舊衣回收箱。身旁許多同伴們已經斷氣了，沒有任何生命跡象，我覺得我也差不多要壽終正寢了吧，唉。

我一幕幕檢視著從工廠出發到進去店鋪，後來被買走的過程，我有沒有盡到以前老前輩絲綢衣服跟我交代過的「衣服的義務」呢？主人有開開心心地出門嗎？想起女孩在鏡子裡如黑夜中綻放的星辰那般燦爛的笑臉，我笑了。這樣應該已經夠了吧，我死也瞑目了。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熟悉的劇烈晃蕩把我從深沉睡眠中搖醒。

「馬麻，你看是新衣服耶！」幼嫩童稚的聲音興奮的叫喚著，我張開雙眼辨識目前處境。一群穿著看起來過分寬大的襯衫或縫補許多破洞衣物的孩子們注視著我，及我身後一群夥伴，咧著嘴開心的笑著。我看著眼前拿著我愛憐不已地摸著我的小女孩，發自內心地笑了，我又可以重新啟動我身為衣服的神聖使命。這次終於有人能再次珍惜我了。

而且我注意到，他們之中沒有人穿小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