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期

三座橋 銜接不同的情與感

有三座橋。一座,是二次大戰時,日本為運輸軍糧建的桂河大橋;一座,是寂寞的家庭主婦,對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師產生情愫的麥迪遜之橋;另一座,是每年平均有26個人從上跳河自殺的舊金山金門大橋。

三座橋 銜接不同的情與感

記者 王升含 文  2011/03/20

三座橋。一座,是二次大戰時,日本為運輸軍糧建的桂河大橋;一座,是寂寞的家庭主婦,對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師產生情愫的麥迪遜之橋;另一座,是每年平均有 26 個人從上跳河自殺的舊金山金門大橋。這三部分別於 1957、1995 拍攝的電影,和 2006 出版的紀錄片,分述了「橋」帶來的可能性。

三部電影,三種意義

《桂河大橋》描述二戰時,被俘虜的英國軍隊在日軍佔領的泰國境內,抵抗第十六營負責人齊藤上校的壓迫,建造橫跨泰緬的桂河大橋。此橋能讓運送軍糧的火車通過,以確保日本戰區的補給。同盟國發現了這座橋的興建工程後,招攬曾逃出十六營的美軍 Shears,並聯合專家商討、計畫將此橋炸毀,以阻斷日軍攻勢。英籍上校Nicholson 在與齊藤一陣斡旋後,重返指揮地位,並整頓軍隊士氣,一舉提升大橋的建造速度軍醫 Clipton 質疑此舉可能成為敵人共犯,但 Nicholson 言詞反駁認為照顧好他身為俘虜、命在旦夕的軍隊才是首要責任。片尾,Shears 和其他同盟國夥伴溯河找到大橋並埋下炸彈,卻在要引爆時被 Nicholson 上校發現計謀。Nicholson 內心展開天人交戰:身為英國軍官,理應協助同盟國。但那大橋,斑駁地記錄著他的士兵從被俘以來,吃的苦、受的欺負,和對部隊的忠貞服從。同盟國炸毀火車正行經的大橋之前,Nicholson 上校對著前方遠眺,後面模糊地矗立著甫竣工的,一段一段接起蓋起的桂河大橋。他想結束 28 的軍旅生涯,重新起步人生,背後卻纏綿著近半甲子來,為國家、為部屬做的大小決定與犧牲。終究,火車因橋的斷裂而掉入河中,結束了日軍前線的供給,卻無法斬斷 Nicholson 上校對戰爭、對效忠的矛盾心結。


歷經遷移基地、英兵抗爭等千辛萬苦方蓋好的桂河大橋,在同盟國的計謀下,
在裝滿軍糧的日本火車駛進時,被炸成兩段。(圖片來源/PPStream 截圖)

《麥迪遜之橋》是一篇拉鋸的長恨歌,敘述義大利籍主婦 Francesca嫁至美國俄亥俄州後,放棄執教和年少夢想,投入家庭生活。無意間邂逅來此地拍攝的雜誌記者 Robert。兩人的愛情從麥迪遜郡的廊橋出發,在短短四天內激出熱戀火花,無奈須面對 Francesca 將從鎮上返家的丈夫和子女,於是被迫分離。四天之內,有羞澀、有情愛,有交心、有爭吵。Francesca 最後一次看到 Robert 時,坐在自己丈夫駕駛的車內,她看著前台車內的 Robert 沉重地取下自己送他的項鍊。此刻的她心如刀割,卻又得克制自己瀕臨崩潰的愛情因子,以免丈夫起疑心。Robert 出現前,Francesca 的單調生活令她窒息;Robert 離開後,那四天成為她唯一能彌補遺憾的回憶窗口。她臨終前,要子女將她的骨灰灑至麥迪遜橋下,「我將我的生命奉獻給了家庭,所以死後,我要永遠陪伴也葬於此的 Robert」。


麥迪遜郡的廊橋,見證了寂寞主婦 Francesca 和
攝影師 Robert 產生的第一次火花。(圖片來源/IMDb 網站)

《The Bridge》(台灣未上映)是紐約導演 Eric Steel 受《New Yorker》雜誌一篇專欄〈Jumpers〉啟發,所錄製的紀錄片。工作人員用一年的時間,在舊金山金門大橋的四周,拍下當年跳河自殺的 24 個身影,並訪問其中 6 人的親友,和一個奇蹟生還者。橋上的大霧、徘徊在空中的鬱悶,和下方時常出現的帆船、滑水、降落傘運動型成強烈對比。一頭黑色長髮,帶著墨鏡,穿著皮衣的男子 Gene,在橋的一半處來回踱步、撥弄被大風吹散的長髮、仰望岸上又黃又禿的隆起山地,再往下看看離他 75 公尺的水面,然後背對著水爬上橋的欄杆,往後縱身而下,品嘗他人生第一次的,4 秒鐘的飛翔,最後以 122 公里的時速墜入水中,一命嗚呼。Gene 的幾個好友以一種詭譎、壓抑的姿態,回憶這個從小在破碎家庭中成長的天才。Lisa 也在 2004 年跳河尋短,但她虔誠的基督徒弟弟,至今卻仍無法接受姊姊以違背教義的方式走向生命盡頭。另外還有 22 個回不來的生命,和 22 個心碎的家庭,以一種想要突破、原諒的腳步,停滯在這座建築史上首度超過 1 公里的懸索橋上。


舊金山的金門大橋,
是世界上最多人選擇嘎然結束自己生命的地點。
(圖片來源/wikipedia)

希望、真愛與死亡的真諦

戰爭是人類生命最大的敵人,可笑的是,大自然本無樹敵,人類卻自己惹出塵埃。後方的苦難,苟延殘喘地支撐著戰場上的殘忍惡鬥,讓輝煌的戰績附加的死傷顯得偉大。軍人的使命在捍衛國家安全,但 Nicholson 上校的力量,卻來自部隊而非國家;士兵的力量則來自對同儕的義氣和對長官的敬重。橋雖然垮了,但它也成為天、地、人之間,唯一能以意志和勞力,創造出來的潤滑劑;它雖讓英、美兩方的軍人擦槍走火,卻默默不語地承載了英國俘虜所需要的全部希望,更不啻是第十六營士兵們生存的動機。

外遇是一樁婚姻莫大的挑戰,有些能因此昇華,但大多卻為此破裂。當雙方被現實壓得慘不成形時,逃避、爭吵、冷淡成了堅守諾言的途徑。葉慈《真愛旅程》的女主角說:「從來沒有人忘記過真相,他/她們只是變得越來越會說謊。」當一對夫妻對彼此的熱情被柴米油鹽醬醋茶澆熄,要應付的,不只是迎面而來的生存壓力,還有那薄薄一張白紙黑字的社會化證據--結婚證書。 Francesca 盡了 一切責任,包括對那張紙,以及曾與她許諾一生的人,然後將生前最後一挑重擔從肩放下,藉由死亡,成全自己對 Robert 的鍾愛。麥迪遜之橋成為 Francesca 生前的依靠、死後的皈依。

生命的結束,可輕如鴻毛,亦可重如泰山。兩千年前,羅馬君主 Hadrian 的摯愛 Antinoös 為解決當地旱災,將自己作為祭品浸入尼羅河。Antinoös 的離去如此淒美、如此富英雄氣概,遺留下心碎 Hadrian ,以及穿梭時空的美談。當人們讚揚 Antinoös 充滿義氣和愛的傳奇時,Hadrian只能撫摸著自己一片片剝落的心,再用一磚一土砌成紀念摯親的神廟,麻醉鼻頭褪不去的酸。詩仙李白,不也為了那輪明月,既無法上青天攬之,便投往水中撈之,這一躍,同樣成了古今被受稱頌的爛漫極端。1937 年金門大橋完工以來,下方的河水吞噬逾 1500 條生命,沖刷洗滌出 1500 次的殘碎和壯麗。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了橋,那許多旅程將因無法涉水而中斷;許多貿易往來將因地形阻隔而停止;牛郎和織女的神話也會無法繼續。但,有了船,就會有第一次船難;有了橋,人類同樣將看似縹緲的情感投射於其上,然後有了許多被遺忘,或被歌頌的相遇和分離。

有三座橋。一座,炸碎了 Nicholson 上校對下屬和對國家責任的承諾;一座,成為 Francesca 平淡生命中唯一呼吸到空氣的平台;另一座,為死者搭造了淒美而悲壯的傳奇。這三座橋不在我們踏及的生活圈內,卻是現實和虛幻生活的幸福與折磨之間,最深情的銜接。

記者 王升含
      喜 歡 李 商 隱 、 泰 雷 曼     席 勒 、 大 衛 林 區     s t r a w b e r r y   s h o r t c a k e s     和 無 傷 大 雅 的 尷 尬          
記者 王升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