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期

她 日復一日

從禮拜一到禮拜五,她和它緊緊相連,只留下禮拜六、日作為給雙方保有私人空間。曾幾何時,時間帶走這些理所當然的一切。

她 日復一日

記者 吳孟芯 文  2012/03/25

禮拜一

「如果人真的這麼少,就別去了吧!」媽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緊接著在她面前放下吐司夾蛋,又急急走進廚房,不忘邊叨念她怎麼不自己倒牛奶、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她沒有回話,只是沉默地把視線瞥向牆上的日曆。

啊,今天是禮拜一。

她只要想到乳白液體在胃內高速轉動的樣子,就忍不住倒胃口。她突然站起來,椅子碰撞的聲響大得讓媽媽從廚房出聲問她怎麼回事,她敷衍了一下,往學校去了。

七點五分,學校操場上稀疏站了幾個人,還有一些坐在場邊正換著球鞋、紮馬尾。她數了數人頭,十五個。她皺眉,把書包擺在已經堆放許多個書包、袋子的角落,走向操場上的其中一人:「今天少了好多人,有跟妳請假嗎?」

沒有。那人搖頭回答,然後跟著陸續移動到內側跑道的女孩們排隊,每個人看起來都有些疲憊。她站到隊伍最前頭,一聲令下,一排綠色的身影踏出右腳,規律地繞著操場內圈跑了起來。

操場十圈。漸漸有人離開隊伍,緩慢地在外圈走著。她忍著胃的一陣翻攪,終究是跑完全程。結束後照例在場邊精神喊話,她偷偷觀察其他人的情形,每個女孩身上的汗水,把綠色的制服染出或大或小的深色斑點,她不喜歡一大早濕濕黏黏的感覺,尤其每個禮拜一的早自習,是班上固定的英文小考時間。


禮拜二

剛撥通的手機突然被掛斷,是這個學期開始至今的第二次。她煩悶地瞪著手機好一會兒,連忙拜託副社長找高三學姊回來幫忙。

距朝會升旗還有十分鐘,社團裡唯一打大鼓的女孩沒辦法來。

她是知道那個女孩的情況。她還記得第一次打進那女孩的家中電話,對方母親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的嚷著:「她要退社!妳們不要再找她練社團了!妳知不知道她上學期成績有多爛?不要害我女兒!」每一句話都比前一句再高半個音階,她的心也隨著音調的上升而提起。

緊接著喀的一聲,她耳裡只傳來嘟嘟的斷線聲響。

學校喇叭傳來教官低沉的嗓音,明明催促著學生們盡快下樓集合,聽起來卻那樣不疾不徐,有女孩的哄笑聲、和皮鞋蹭在地上答答答答的清脆聲響。社員紛紛從社辦出來,貪懶地將樂器吹嘴叼在嘴邊,時不時發出微悶的嗚嗚聲。

一時之間,所有聲音都向她襲來,獨漏了那顆大鼓。


一起揮灑汗水的夥伴一個接著一個離去,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照片來源/吳孟芯攝)


禮拜三

「妳們能不能不要練那個什麼室外?每次我好不容易在團練修好的聲音,妳們練一次室外,聲音全毀了!」指揮老師沒好氣地看著她,很認真告訴她:再這樣下去不行。

她沒有說話。

「還有,妳看看這是什麼出席率?我好不容易擠出時間來帶妳們,結果加學妹才二十個?上次不是叫妳去找槍手?人呢?」老師喝了一大口茶,繼續連珠炮似地轟炸。

她有一點茫然,只是呆呆看著老師的嘴開開合合。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回座位的,才剛回神,馬上察覺到的是樂器室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是了,前幾天台中又下了場大雨,牆壁照樣漏水,幾張掉在牆角邊的譜濕糊了。

今天練的曲目是《七夕》(The Seventh Night of July)。

打擊四個全到,其中一個六點要離開,不然會被發現還在練社團,幸好有兩個學妹來幫忙。薩克斯風的solo部分要空掉了,只有一個學妹孤零零坐在那兒不知所措;豎笛組找好的槍手學妹去哪了?什麼?她們今天要練軍歌比賽?好吧。那小號、長號呢?為什麼又缺席啊!她的腦中盡是胡思亂想著瑣事。

缺樂器的練習進度緩慢,老師時不時在特定小節停下來修節拍修音質等,其他女孩子抱著樂器顯得無聊發睏,老師的怒氣也節節升高。臨走前,他忍不住發狠撂下「下次人數再這樣,就不用叫我來了」的氣話。她渾渾噩噩地收拾樂器。

一直到轉身鎖門的剎那,她才發現記憶中曾驚嘆不已的樂器室,究竟是雜物堆太多太滿,還是它的格局本身就是如此狹長,在她眼裡竟是顯得如此窄小。

但是社團的學員全部加起來,也還坐不滿這小小的樂器室吧!


禮拜四

今天留下來的人數是本週最多的,只有負責室外大鼓的同學回家了。

她站在操場上,看著左側副社長指揮學妹排列標點牌,右側指揮雙手抓著鼓棒試敲兩下,喀喀的聲響,其他學妹們早已排好隊。

正走踩車輪步,先將右腳伸出以腳跟點地,移動過程中雙腳不離地面,如車輪般輾過。後走膝蓋應打直,大膽將腿向後平推以腳尖點地,重心維持在兩腳之間。側走切忌在行進過程中把屁股推出去,非常醜。一排排的綠衣女孩挺直身軀,像是生產線上不斷推向下一個環節加工的產品,緩慢在跑道上行走。

每逢禮拜四,總讓她有種回到高一的錯覺。


禮拜五

每週最少人練習的日子。

放學後,她不急著去樂器室,反而先到教官室詢問下禮拜出隊表演的相關事宜。今年接管樂旗隊的教官有著笑瞇瞇的雙眼,雖然乍看之下是個好相處的人,卻總是不肯通融延長團練時間。

「唉!社長要加油了啊!人這麼少的話表演會很難看,妳看其他高中的樂隊都等著搶我們的表演機會!」教官再度親和地笑瞇雙眼,冷不防在她要踏出教官室時說出這麼一句話。

她只是笑笑地應了聲。

從教官室走到樂器室不過一分鐘的距離,她卻覺得要走好久好久。

一路上她的腦海裡盡是些過去的片段飄過。其實那些美好的當下離之前也不過才一年不到,她卻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好慢。

曾經她也滿腔熱血,單看著學姊們在場上穿梭自如,樂音自然流瀉、旗槍環隨意空拋,她就覺得沒有做錯決定。除了基礎練習的日子令人生悶,拎著上低音號的吹嘴在低銅組區域努力噘嘴震動唇瓣,嘴巴幾乎都要發麻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依然不減積極努力的心。

待她高二接下社長一職時,也是希望能有一番作為。

曾幾何時,她只是負責將交代好的事項作完,只因為不想讓教官失望生氣、不想讓老師真的放棄教團練、不想讓教練看到練習時鬆散的樣子,不想聽到家長們打來的關切電話,更不想看到每天失去鬥志的自己的樣子。

她最後沒有按計畫練習曲目,而是抱著樂器在低銅組往常練習的區域大哭一場。

記者 吳孟芯
  我一直覺得 方向對了,只要不斷努力 路再遠都會到達。 哦 選擇好了,就走吧 : )  
記者 吳孟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