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期

文學意象的舞臺呈現 金鎖記

《金鎖記》原是張愛玲的短篇小說,近來被致力於推廣「京劇現代化」的國光劇團改編後搬上舞台,也是張愛玲的小說第一次以京劇的形式演出,嘗試以文學做為走進劇場意象的創作依據。

文學意象的舞臺呈現 金鎖記

記者 林儀 文  2012/04/08

《金鎖記》原是張愛玲著名的短篇小說,近來被致力於推廣「京劇現代化」的國立國光劇團改編後搬上舞台,也是張愛玲的小說首次以京劇形式演出。此劇由國寶級京劇女演員魏海敏主演,在藝術總監王安祈與導演李小平的推動下,嘗試以文學做為走進劇場意象的創作依據。


由國立國光劇團改編演出的京劇《金鎖記》。(圖片來源/Google搜尋)


原著金鎖 文字敘說故事

在《金鎖記》原著小說中,以張愛玲外曾祖父李鴻章後裔的家世為素材,描寫小麻油店的女子曹七巧嫁入姜家成為三太太,由於出身低微,在姜家被人輕視、甚至連丫環也瞧不起,進而造成她強烈的自卑感。因此曹七巧雖伶牙利齒,卻有著滿腹的怨憤,常常語出傷人、搬弄是非,在妯娌間自然不得人緣。

在愛情裡,曹七巧也絕對是不滿足的。她嫁入姜家後才發現先生是個癱瘓的人,她漸漸地愛上了姜家的三少爺──姜季澤,卻得不到對等的回饋。曹七巧在人生中不斷追尋愛情、金錢與自尊,最終卻因命運的摧殘,導致性格嚴重扭曲,她晚年吸食鴉片、破壞兒子婚姻使媳婦被折磨致死,還拆散了女兒的愛情。在讀者眼裡,張愛玲筆下的曹七巧就是個在財欲與情慾壓迫下失去理智的瘋子,如同張愛玲的文字敘述:「三十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

舞台金鎖 文學意象的呈現

而國立國光劇團的《金鎖記》便嘗試將這謂之主觀的意像,經過重新編排後,以京劇的形式在舞台上用燈光、音樂、服裝等整體設計,佐以唱詞與表情等各種面向呈現出來;運用中國的傳統藝術,編出富有新思想的當代舞台表演,《金鎖記》因此成為國立國光劇團的代表作之一。導演李小平曾多次在演講中與民眾分享他們的表演理念,不同於一般的樂評家或演講者,李小平在介紹國光劇團如何呈現這齣戲時,是以「意念」為依歸,並注重舞台的整體營造,不會一個個點出演員的唱腔或裝飾來分述其意義。

李小平認為,文字只能取得主觀上自我構成的圖像,舞台意象並不是文脈閱讀下觀眾的取得,所以當他們在重新書寫劇本時,便需要不斷地自我推翻,找尋更好的演繹方法。張愛玲的精彩短篇,多一字太多、少一字太少,雖然已經有很多文字能構圖,看似拉進去排列組合就好,但實際上是個陷阱。「文字的意象啟動的是單一往來的心靈構成,而意象會喚起主觀的投射。」李小平覺得每個人在閱讀同一篇小說時,情感的掌握和思維都不同,但當搬上舞台以實體出現,就要透過劇情與角色心境的虛實共述、內外並呈,表現出時而虛幻、時而體現的具象情節,透過劇情推陳來累積角色主人翁的真實情感。


李小平與觀眾分享對於文學意象與京劇間轉換的看法。

(照片來源/交大藝文中心提供 高雨婕攝)

舉例來說,文中曹七巧被諷為麻油西施,她到街坊去兜售時,連賣豬肉攤的販子都晃呀晃地拿掛夠對著她。在曹七巧的愛情想望中,人生的真實情境並沒有與之謀合,當她為了物質生活嫁入豪門,直到紅蓋頭被掀開那一刻,她才看見映入眼簾的白包襪底、那絨毛纖維頂著日照陽光清晰可見,意味著,她的丈夫根本是個殘疾人士,嚮往已久的愛情也在那一剎那被摧毀──張愛玲寫得殘酷,曹七巧縱然對愛情有再多的想像,嫁給物質所得到的愛情就是純粹一個「死」字。

然而,這些閱讀中所獲得的聳動,在舞台上若是依樣畫葫蘆地樣將白襪顯現於觀眾眼前,能震撼人嗎?李小平眼中的張愛玲小說通常是八點檔情節加上她獨特的筆調意境,在轉換成京劇的過程中,有很大的空白要由觀眾自己去取得,國光劇團因此才有改編小說的想法出現。

在《金鎖記》中,有一段主軸圍繞著姜家三少爺姜季澤的婚禮,對比曹七巧一人遊走在閨房中的情節。在舞台的布置上,正中央是不圓滿的半圓鏡,後方為代嫁的新嫁娘、合歡床與完美的牡丹雙喜圖,四者融合成縱向的敘事。而曹七巧的衣著款式像睡袍,擁著黑色的蕾絲邊,卻像是在哀悼自己死亡已久的愛情,她手上僅有的紅絲絹格外顯眼,就好比她炙熱跳動的心,時而飄忽時而閃躲,卻也恰好呼應了新娘頭上那同樣艷紅、或許代表著幸福的蓋頭。

婚禮在前廳正在拜堂的聲響中開始了,曹七巧倚著幽怨唱腔,以第一人稱回憶自我經歷,雖然實景是婚宴場合,但內心其實是對愛情的想望。在一陣古箏的輪音裡面,回憶就像一汪汪漣漪,最終還是被迫攪亂而回歸了現實:曹七巧的愛情依歸,應是新郎的哥哥。於是,她幽幽地唱出最後一句:「限憂憤,怨難伸。」

在聆聽者的耳中,因為本身不會吟唱京劇,所以他們對於演出者的旋律和唱腔不會多加挑剔,有的只是感受到舞台上散發出來滿滿地憂怨情懷。從文字意象巧妙轉換到舞台意象,國光劇團運用舞台布置與角色塑造,將情感共同融合於故事情境裡面,文字轉換成實體敘述的層次自然就拉開來了。


左為唐文華扮演風流不羈的姜季澤,另則為
魏海敏飾演的曹七巧
(圖片來源/Google搜尋)


新戲曲觀 表演融入敘述

李小平與劇團曾經在嘗試現代布局的時候,是把已有的寫實空間加以擴大,將金鑾寶殿的富麗堂皇與竹林茅舍的寒酸完整呈現,把觀眾的想像關掉,但後來發現這只是假借西方寫實手法的一種依歸,遏止了人們的想像。因此,李小平開始試著找尋文學脈絡裡以情喻景、以景寫情的往返技巧,他認為只有讓表演者進入敘述才是活的,也就是所謂「一桌二椅,無所不能;出將入相,完成故事流動」。

李小平提到當原有的文學性格在載體上呈現,就形成一種用空間敘事的「新戲曲觀」。所以,演員們的唱詞或表演都只是附加價值,真正的藝術欣賞不應該是單向的呈現,而是要讓觀眾能在演出中體會到從文字以外取得新的劇場感受,這才是戲曲的價值。

李小平也提到在另外一場戲中,同樣用婚禮的情節框架來表現出曹七巧缺乏安全感的內在。這天,她娶了新媳婦,但舞台上的場景卻是安排從她窩居的房間,漸漸變成鴉片繚繞的矮榻,畫面越來越小、威力卻越來越大,彷彿暗示著往後曹七巧帶著兒女們吸食鴉片的糜爛生活就此展開。

在兒子進行婚禮喜宴時,曹七巧遙想著那份得不到的、姜家三少爺的青睞,整個表演如同清煙徐緩般蒸騰在空氣中,是不真實的,近乎有著鬼魅氛圍的基調。在此加入姜家三少爺的歌聲,就好像又出現在眼前一般,此時曹七巧深深墜落回憶的框架裡,原本在這場婚禮中裝飾的物件都變質了:原本的合歡床成了鴉片床;代表著祝福的牡丹雙喜圖,此時卻像鍘刀一樣,緩緩從空中垂降下來,砸斷了兒子與媳婦正要成為明朗並長相廝守的夫妻關係,七巧將兒子長白透過鴉片的餵食,牢牢地綁在自己身邊,因為這是她僅有的男人。


由國立國光劇團演出的《金鎖記》第一部分。(影片來源/YouTube)

這部小說是從主角曹七巧輻射出去的整個關係,將這些關係串連起來,給予讀者一個對於曹七巧扭曲人生的感嘆。《金鎖記》還有眾多場景精彩的戲劇演出,觀眾可以從閱讀小說開始,慢慢進入這齣京劇的層次,試著將自己與故事做連結,打開心靈上對於想像的啟動,看看是否如李小平所述地那麼深沉而幽怨;如果不同,也可以自行為這齣戲想像,並佈局一個舞台,這才是藝術的價值與回饋。

記者 林儀
我是林儀,一個道道地地來自風城的孩子。 喜歡尋找有故事的東西,然後試著用文字記錄下來 其他關於我的一切,希望能用這一年的喀報生涯真實地呈現: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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