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期

距離安樂死時間 零秒

狗兒端坐在畫面中,有的正對觀者,有的以側面示人,身形表情各異。每張照片底下有一行字,記錄拍攝當下的時間距離安樂死還有幾分幾秒。杜韻飛透過鏡頭,意圖以藝術形式喚起大眾對安樂死議題的注意力。

距離安樂死時間 零秒

記者 王俐文 報導  2012/05/13

這天早上艷陽高照,收容所有一批狗兒將在幾小時內被「安」。在汪汪聲此起彼落的建築物裡,影像工作者杜韻飛和助理進入狗舍,等待工作人員確認安樂死名單,隨後進行工作──拍攝犬隻安樂死前的遺容。


「2010年11月9日,06:16AM,台灣公立收容所,距離安樂死執行時間: 11.2小時 」,杜韻飛在《生殤相》中,以理性的倒數計時襯托出生命流逝的急迫感。(照片來源/杜韻飛提供)
 

 直到最後一刻

狗兒端坐在鏡頭前,有的正對觀者,有的以側面示人,身形表情各異。每張照片底下有一行字,記錄拍攝當下的時間距離安樂死還有幾分幾秒。

這一系列作品被命名為《生殤相》,是杜韻飛奔走北部數處收容所的成果,他希望透過狗狗呈現的強烈情感,提醒觀者安樂死每分每秒都在發生,在人類日常生活中的某一刻,幾隻狗狗就可能死於藥劑注射。


杜韻飛(左)在簡易的攝影棚內蹙眉深思。(照片來源/王俐文攝)

曾養過狗的杜韻飛喜愛動物,並思考自己的攝影專長能否為動物帶來什麼。兩年前他決定向地方政府投出申請案,進入一般媒體較難一窺的收容所紀錄安樂死的議題。「要進去(收容所)拍照,起頭真的很困難。」由於大多數收容所的環境並不是很衛生,加上犬貓數量不斷湧入,工作人員無暇顧及所有個體,除了提供必要的餐食外,往往任其自生自滅,也不歡迎媒體工作者進入。後來他透過從前在業界的人脈,才終於找到進入收容所做拍攝工作的管道。

一開始杜韻飛接洽台北地區的幾家收容所進行拍攝,但為了配合收容所的辦公時間,只能在晚上進入工作。「在沒有任何前置作業的狀況下,一個人在大半夜裡挑選適合拍照的狗狗,一不小心讓牠們溜出籠子,還得追著牠們滿場跑。」杜韻飛說,他必須在拍完照的隔天確認犬隻是否有被執行了安樂死。這個詢問動作很諷刺地與關懷動物的情感相違背,好像他很希望小動物被殺害;但若照片裡的主角並沒有被「安」,他會認為這件作品絕對不符合紀實影像的精神,所以只能忍痛把辛苦拍攝的成果通通刪去。

《生殤相》中成功的作品,大多是在桃園縣的某收容所拍攝。「這邊的志工和獸醫會先為狗狗做行為評估,一方面保護我不會受傷,一方面狗狗較不會情緒緊張。」杜韻飛解釋。為了呈現安樂死的緊迫感,他認為作品被拍下的時間越靠近死亡時刻,越能達到他想表達的效果。「要被安的狗狗自己情感差別當然不會很大,但人類觀者在看到死亡時間是如此緊迫時,會更令他們有所感觸。」


狗狗安靜地被拍攝,牠是否知道自己幾小時後的命運?(照片來源/王俐文攝)

雖然杜韻飛企圖以照片喚醒人們注意安樂死的道德問題,他並不會拍攝血淋淋或動物充滿痛苦表情的照片。他希望以隱諱的方式感動人心,讓觀者投射自己的情感在動物身上。


掌鏡人 幕後的溫柔

杜韻飛畢業於美國羅德島設計學院攝影系,曾任雜誌攝影記者。他說話直接且滔滔不絕,好似要把對攝影和社會的熱情一股腦地傾吐出來。現在的他是自由影像工作者,除了藝術創作忙碌,也有接受商業攝影委託。但是杜韻飛鮮少提及過去經歷和藝術攝影之外的工作,甚至連本名都不願被媒體曝光,他希望未來能專心進行藝術創作,以筆名「杜韻飛」的身分被認識。自從2010年開始《生殤相》創作以來,他累積了四萬多張照片,目前發表的所有作品卻不到20張,這樣懸殊的數字,道盡影像創作者共同的辛苦。

除了台灣的平面媒體,他也在海外發表過作品。《生殤相》曾入選2011年紐約攝影節(New York Photo Festival)的Provocation(挑釁,意旨用影像激發人們採取行動)評審邀請賽,也曾被美國動保網站OUR HEN HOUSE登載。世界各地都有單位在執行動物的安樂死,但動物死前是否得到有人道的對待,一般人往往不得而知或不願注意這個議題。

在收容所的狗舍中,杜韻飛仔細觀察著每隻狗狗,尋找適合的模特兒。當日安樂死名單確認後,他進到指定的狗籠裡,從五、六隻狗狗中,用項圈套住選定的一隻,牽著牠緩緩走出狗舍。這樣毫無防備地走進一群狗狗裡,難道不會被攻擊嗎?杜韻飛的助理李瑋琦表示,在我們評估狗狗時,牠們也會反過來觀察人類。「若像我們女生個子小一點的,可能就會被欺負;但是他(指杜韻飛)很高大,狗狗們就會有點怕他。」



杜韻飛將狗狗牽出籠子,並安撫牠的情緒。(照片來源/王俐文攝)

被帶出籠子的狗狗即使沒有攻擊性,也很容易緊張而到處亂竄。杜韻飛和助理必須花非常多的時間安撫狗的情緒,讓牠習慣陌生人的味道和聲音,才牽著他走向臨時攝影棚。「好……放!好──放手!」杜韻飛讓李瑋琦在棚內安撫並維持狗狗的姿勢,自己退到棚前開始拍攝工作。拍攝的過程相當耗時,有時狗兒緊張或不耐煩,就得停下工作,讓狗狗四處活動休息。若拍出來的效果不符合杜韻飛的期待,就要「煩勞」狗狗轉個方向。


杜韻飛(側臥拍照者)和助理溝通好後,就放手讓她安定狗狗,開始進行拍攝。(照片來源/王俐文攝)

從完全陌生、緊張兮兮到開始搖尾巴撒嬌,李瑋琦為狗兒感到有些難過,「就算事前就知道狗狗會被安樂死,跟牠相處後再親眼見證整個過程,感覺還是蠻複雜的。」杜韻飛則認為,若每次工作都會像第一次拍攝一樣感到如此震撼、抽離不了自身情緒,就無法達到紀實影像創作者的精神。


每張照片的成功,都以一條命為代價。(照片來源/王俐文攝)


影像工作 社會運動

甫發表《生殤相》的那一段時間,杜韻飛數度與新北市議會討論有沒有讓人道安樂死更受到重視的辦法,後來他透過記者會、攝影展讓相關單位與承包安樂死業務的獸醫師正視這個議題。「安樂死業務的收入其實是以被『安』的犬隻數目來計算,也就是說在越短時間內將越多狗狗安樂死,執行者能拿到的錢越多。」杜韻飛平靜地陳述他的看法,「人道安樂死的執行非常需要耐心,從狗籠裡把狗狗哄出來,讓牠享用最後的一餐、運動、排泄,最後再帶到安樂室裡注射藥劑。」

每隻狗狗的個性不一,有時安樂死前得耗上大半天安撫,獸醫師還得自掏腰包為狗兒注射鎮定劑,確定狗狗情緒穩定後才能執行安樂死。「不過目前新北市政府在改變做法,」杜韻飛指出,「修法規定安樂死前的鎮定藥劑要由公費支出,或許這樣能多少改變執行者的心態。」抱持理想的杜韻飛對自己扮演的角色很是清楚,他認為自己終究只是一名影像工作者,他可以透過鏡頭,提醒眾人世界上的角落有很多值得注意的事情在發生,但握有實權的人不一定會因此而訴諸行動。


安樂死前,犬隻能否得到溫柔的對待?(照片來源/王俐文攝)

不過杜韻飛相信,只要有人一直關注這個議題,並給予掌權者輿論壓力,終究能影響制度的改變,達到實質效果。之後他會繼續以影像關注人道安樂死,並以攝影專長紀錄更多需要人們注意力的社會議題。

記者 王俐文
嗨,我是王俐文,沒有綽號,我覺得這個簡單的名字就是最真實的自己。我在台北長大,來到風城念大學。習慣於台北快速的腳步,在交大這個讀書風氣盛行的環境,也不由自主地會把課表以外的行程填滿。 我喜歡影像,喜歡文字,喜歡新奇東西的味道,對我而言,很多東西都有值得回味的地方。用鉛筆勾勒美好的景象,花上一個下午用雙手完成一件作品,是我的興趣。有人說,我是個安靜的旅人,手巧而心細、心細則眼利,雙腳帶我去過的地方,會沉澱為靈感的基石。因為愛上拍攝各地的老房子,近來我對美的定義,漸漸轉為斑駁的磚牆和角落的那株雜草。 在傳科系念書是一個充滿起伏的挑戰,新聞稿的時間壓力和自己對作品的要求交織成密密麻麻的大學生活,偶爾對著路邊的貓咪傻笑放鬆心情。對我而言,人生是需要不停奮戰的長假。  
記者 王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