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期

《思念之城》裡的凋零人生

本片揭露的老人安養問題,對即將轉型成高齡化社會的台灣來說,是個相當重要的議題。

《思念之城》裡的凋零人生

文/ 陳貞儒  2007/10/07

由於科技的發達以及社會觀念的改變,人們的壽命得到延長,也越來越不想生小孩,因此近代世界的人口趨勢正逐步老化中。根據經濟日報日前的統計,台灣的老化速度更是世界第一,再過約十年,台灣極有可能成為超級老人社會(註一)

在真實與魔幻的空間,冉冉升起無盡的思念(圖片來源:民族誌影展官方網站)

在事親觀念的逐漸薄弱,以及家庭生活壓力逐漸增加的台灣社會中,有個隱藏在其中的問題漸漸浮現,即是我們對於老年人的安養看顧。

 

《思念之城》這部紀錄片,是導演李靖惠花了數年時間,於老人安養院中拍攝這些老人生活的情境,導演希望我們能夠靜靜的看一個故事,關於已經生活了數十載的她們,該怎麼面對風燭殘年的人生…

 

「安養院不是人住的,好好的人住了都會生病」七十多歲的張奶奶,拉著仍中氣十足的嗓子大聲說著。來自上海的她,當年跟著蔣緯國所帶領的一批人,從上海逃難到台灣。年輕時的她曾經待過藝工隊,能歌善舞,活潑開朗,在片中為我們穿插著各種小調,有時是通俗的曲子,有時是抑揚的國劇,更有時是她自編自娛的橋段,她是這部紀錄片所主要紀錄的對像,是全片的開心果,但也牽動了全片的最終落寞。

 

該怎麼樣去形容老人安養院裡的情境呢?沒有人會希望自己老了,得進到那裡去。那是個沒有色彩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枯寂乾涸的景象,一個樓層裡擠著十多張床,一張床就是一個老人的家。在這裡的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很長遠的故事,有的人得了失憶症,有的人因為手術造成眼盲,有人受過重大刺激而不在開口說話。他們的行動不便,走路的時候總是需要輪椅或柺杖,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接著吃飯,看看電視或者活活動、聊聊天,日復一日,等待死亡

 

導演不時用外界鮮豔的霓虹燈以及活絡的人群來作串場,對比安養院內單調無聊的情境,更加突顯出老人心中的孤苦與寂寞。他們也都曾經年輕過,也擁有過貌美的樣貌以及金錢,晚年卻只能孤單的躺在安養院裡。當她們在某些太過安靜的時刻裡,不小心回憶起當年,往往添的是更多惆悵,今昔相比之下怎麼能不感唏噓?

 

越進入電影中的情節,越會對一件事情感到疑惑:這些老人都無依無靠嗎?為什麼他們沒有子女來照料?其實安養院裡的老人家多半都還有家人,但每個家庭都有其難處所在,當家中所有人都去工作、去上學時,留在家裡的老人該由誰照顧?我想也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她們才會決定把父母送進安養院。也就是因為這些子女的供養,老人家才能得到照顧,也才付得起安養院不算便宜的費用。

 

老人家最珍惜的是孩子來探訪的那段時間。(圖片來源:春霖老人養護中心)

 每當假日的時候,安養院也會出現這些老人的子女,帶著她們的小孫兒女,來探望年邁的父母。孩子的到來是老人們最企盼的事情了,張奶奶在影片一開始的時候就不停的跟拍攝的導演抱怨著:「我兒子怎麼都三個禮拜了還不來看我?」她也頻頻打電話回家,但電話一通,老人的口裡卻盡是反話:「沒關係,不要來也沒關係。」心裡的萬般思念怎麼樣都不敢說出口。

 

很多老人都夢想著有一天能夠回家,一個失憶的伯伯意識不清的嚷著要回家,看護們安撫著他說:「好,我們回家。」卻是把他拉回床上去休息。家,瞬間萎縮成那張連隔間都沒有的木板床。空氣沉悶凝滯,隱隱迴盪著先前一位老人所說的話:「你哪裡有家,家就在這裡了。」

 

張奶奶的兒子第一次在影片中出現身影,就是來告訴她即將舉家遷居加拿大的消息,所有的手續都已經辦好了之後,才來與張奶奶作討論。她的兒子從來不知道張奶奶對他有多麼思念,每天總是企盼著兒子能夠來看她,如今兩人卻必須要三年之後才能夠再見面,這對張奶奶來說是個多麼大的煎熬阿! 

 

 

「靖惠,我該怎麼辦阿?」張奶奶對著鏡頭這樣問,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導演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這個答案後頭有著多少的辛酸無奈,旁人怎能言說?世界上有很多問題存在,戰爭、貧窮以及生老病死等等,這些問題都令人感到難過,更氣憤著悲傷之餘的愛莫能助。過去的張奶奶很愛唱歌跳舞,逗其他人開心,有時候也氣話似的嚷著說哪一天她不想活了要去跳樓,誰都沒想到,兒子的移居竟讓這句話實現了…

 

本片獲邀參加國際民族誌影展,其描寫養老院的細膩與深刻,令所有在場的觀眾大受感動,一位大學教授與大家分享,這部片令她想起自己的老父親,也想到自己老了之後,該怎麼辦?這是一個人人都必將經歷到的人生段落…即使現今社會都已經意識到老人安養的問題,各家公私立安養院逐步興建著,各項相關配套政策也不斷施行中,但這些都不夠,這些老人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她們擁有自己的感情,不是這些生硬的設施及政策能夠安撫照料的,她們需要的是更多的愛去相呼應。

 

《思念之城》中關注到的這些老年人問題,以及隱含的女性議題,使其獲邀參加第4屆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以及第14屆女性影展,近幾個月來台灣不少影展輪番上陣,鐵馬影展、民族誌影展、女性影展以及新移民影展皆陸續展開,帶動了一股全民影片觀賞風潮。藉由這些影片以及記錄片,導演將社會現實以及人生百態,全展現在螢幕之上,藉由這些鏡頭,觀眾才能看見許多不曾浮現於檯面的問題,藉此培養出更多思考以及關懷。

 

《思念之城》帶出的老人安養問題,令人面對赤裸的真實:原來老一輩養兒防老的觀念已不再適用。親情的利益化只會使彼此關係更加薄弱,何況長大後的孩子有著自己的生活要過,養一個家庭之外,還能夠要求她們在對父母親全力奉獻嗎?人生必有其存在的意義,仍是有些老人家在晚年,反而更能放開心胸體驗生命,追求快樂。生命終究得靠自己找到出口,我們必須提早體認到衰老這件事情,並為它做好調適及準備。

 

思念之城靜靜矗立在人生的末了之處,所有人終將走進這座孤寂之城裡,回望來時路的時候,是感嘆還是滿足,都是從現在開始算起…

 

 

(註一:超級老人社會,指65歲以上的老年人口占社會總人口的14%。為一老化型的高齡化社會。)

 

記者 陳貞儒
姓名:陳貞儒 綽號:思奇 關心的議題:藝文活動、流行文化、社會公益、媒體現象。 經歷:交大客院金山面專題報導記者、台視節目部實習生、交大傳科系學會會長 專長領域:文字撰寫、攝影剪輯、影像後製處理、動畫製作等。 之一‧以前的夢想是當台灣第一位女總統,不過長大以後發現國家政治超乎我想象的麻煩,就此迅速打消念頭,反正人生還有很多樂事可以做,最好是一輩子都可以懶懶散散的,依照「天不從人願」的慣例,八成是不會實現。 之二‧總覺得世界上有很多問題存在,很想去改變,但是一介草民力量太渺小,加上懶(也許這是主因),好像什麼都無法改變一樣,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就會去看海賊王,我覺得魯夫可以給我力量。 之三‧立下志願不當記者,但諷刺的是好像不斷地作著新聞,不管以後會走上什麼樣的路,都還是先面對眼前的挑戰比較實際,謝謝觀賞。請多指教。
記者 陳貞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