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期

年少輕狂 我的他和她

生命中的人來來去去,但總會有那麼一個人,在風景都看透後,陪我看細水長流的。那時是過生日大家會手寫卡片或簡訊祝福而不是臉書訊息,而無名小站還是最熱門的網站的時候。

年少輕狂 我的他和她

記者 王宗瑜 文  2012/10/21

生命中的人來來去去,但總會有那麼一個人,在風景都看透後,陪我看細水長流。那時是過生日大家會手寫卡片或簡訊祝福而不是臉書訊息,而無名小站還是最熱門的網站的時候。


朱朱是我在高中最好的男生朋友。

第一次踏入教室,他就是全班最引人注目的人:乾淨俐落的黑短髮、白皙細緻的皮膚,鼻間挺著一副考究的黑色粗框眼鏡,而熨燙整齊的制服看起來不經意地紮在合身訂做的窄褲中,踩著一雙紅色converse帆布鞋。我們都是擁抱自由的水瓶座,第一次說話,便發現我們的想法相似地驚人:只差四天的生日,心照不宣的默契,常常一方話說一半,另一人便說出另一半。於是過不久我們便親暱地像家人一般。

我們幾乎是形影不離,每天下課我總隨著他四處辦公、到別班串門子,或是趴在合作社旁的欄杆上看熙來攘往的學長們。放學後,一起到學校旁邊的摩斯漢堡讀書、吃晚餐,也養成了睡前講電話的習慣。不少同學與師長以為我們是登對的小情侶,總是「才子佳人」、「金童玉女」地戲稱我們。

而綠洲樂團是我們最喜歡的樂團,由Noel Gallagher和Liam Gallagher兩兄弟為首組成的搖滾團體,我們深深為他們放蕩不羈的媒體形象著迷:抽菸、酗酒、我行我素,偶爾寫些反社會的歌,向保守世界大聲呼告:「我他媽的不在乎你怎麼想!」以糜爛的搖滾巨星姿態生活著。在天天穿制服的日子裡,課表的小格子就像填賓果遊戲般毫無空隙,黑板、桌椅、值日生總是在七點整準時就位,靜待一具具陸陸續續拖拉著進入教室的疲憊空殼;隨著鐘聲響起,遲到一分鐘便準備和教官進行獵物與狩獵者的生存遊戲即將上演。聽著綠洲的歌,彷彿真的帶領我們掙脫了這些乏味體制下的綑綁,讓不斷被灌輸認真讀書、專心致志等諄諄教誨的麻木乾涸腦袋,重新注入本應屬於青春的不安與躁動。


加加是我在高中最好的女生朋友。

高一始業考,同學們隨機交換考卷對答案,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妳考得很好,字很漂亮。」那是我和加加第一次說話。她是個從內到外散發著男孩子氣的帥女孩,頭髮剪得短短的,髮梢因為自然捲而微微捲翹。和她在一起,讓人感覺如置身於和煦春日下般地慵懶和自在,我們總是有著無窮無盡而言不及義的話,默契於是悄悄地在我們之間萌生。

每天的早晨,都是加加與我的兩人時光,在薄霧瀰漫的操場上,我們肩並肩跑步,並氣喘吁吁地背誦歷史年代口訣或國文詩詞默寫──加加是全班成績最好的人,我時常嘟噥自己起起伏伏的排名,但她總說要是我認真起來絕對比她還厲害。每當鐘聲響起,宣告歡樂易逝、早自習時光開始,而操場草皮的自動灑水機也開始以華麗的姿態旋轉、運作。於是在鐘聲與灑水機咻咻運作之下,我們快跑穿越水花四濺的草皮,試圖閃躲,但也樂得被潑濕。

我一直覺得加加和我是合作無間的好拍檔,我們一起帶大家做體育操、一起借生物器材、一起刷廁所。然而事後回想,我似乎總是只在一旁偷懶,說些俏皮話。但加加從不和我計較,只偶爾因為我的大而化之或頑劣行為──例如拿鹽酸在廁所大理石地板上寫著她斗大的名字──而發噱。有時候因為彼此太熟悉,以至於我開始有些不耐煩,挑釁的話不經思考便脫口而出,但加加只是沉默,從未對我發過脾氣。她總是那麼讓我。


我們

就一直這樣平靜而規律的過日子,直到升上高二,朱朱無法接受語資班禁止學生參與社團或擔任幹部等繁瑣規定,毅然決然轉到社會組普通班。不負眾望,他當選了學聯會主席、志工隊的公關長,成為全校最風雲的人物,規劃無數活動、舉辦了立校以來最震撼的校園演唱會,忙得不可開交。他以驚人的步調疾走、穿梭於各類大小校際事務,生活被填塞得滿滿的,每天總有面對不完的熙熙攘攘群眾、工作夥伴與繁雜瑣事。儘管還是偶爾會一起吃飯讀書聊聊天,但我已不再是他的生活重心。落寞難掩。

我向朱朱抱怨少了他的班級是如何使人窒息的沉悶,也埋怨我一直以來小姑獨處的心情,「拜託你不要斷我桃花好不好啊。」他陷入沉默,頭垂得低低地開始讀書,過一陣子,他趴在桌上,把臉埋進酒紅色的圍巾中小聲地抽咽。我慌了,想起過去我們是如何快樂地擁抱孤僻,也曾各自為了不同人一起心醉心碎。

而加加也追隨志向,以優異的成績從語資班轉入了第三類組績優班。雖然已不同班了,但加加仍一如往常的天天早上來教室等我。只是當交集不再緊密,而我們又各自遇見不同的人,我們的關係開始變得微妙。

不久之後,我戀愛了。他是康輔社的公關長,也是學妹們口中的「殺手學長」,以好看的臉蛋與發達的體能風靡全校。在陽光斜照的午後,他馳騁在球場、揮灑汗水的畫面,滿足了無數充滿幻想與憧憬的少女情懷。我們的戀情立即成為全校熱門的話題,有些人不懷好意預測我們撐不過三個月,甚至有人說三天便是極限,而我們的感情始終平順而穩定。

加加不再天天來找我,我戀愛的事實甚至不是我親口告訴她的。她說考試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不夠用。偶爾她還是會來班上坐在我的位置等我,但我們不再跑步,而是倚靠著欄杆眺望操場,有時甚至一句話都沒說。


我與妳

高三那一年,木棉花落了一地,學弟妹一邊打掃一邊笑罵著將花踢來踢去。龐大的升學壓力讓我們的心像是繫在過緊的弦上,一點波動便能引發尖銳而震盪不停的反應。某天早上,加加告訴我她交女朋友了,是社團裡的學姐。學姐知情我們的好感情而深感不悅,「所以以後可能不會再來找妳了。」她幽幽地說。那年,我最愛的綠洲樂團也解散了,就好像從來沒想過會發生的事都發生了。

而後加加考上醫學系,朱朱朝著初衷邁向椰林,大家各奔前程,而此時我也結束了維持近兩年的感情。畢業典禮的早上,加加到班上找我,神秘兮兮、小心翼翼地從口袋中拿出一張折痕斑駁的小紙條,上面寫著:「加,肚子好餓幫我買飯,我要鹹的不要乾的,我要飯不要麵!」是我的字跡,當年理直氣壯恃寵而驕的口吻依然清晰可見。細數回憶應是時而羞赧時而感慨,但總是件趣味的事,然而我卻止不住地潸然淚下。「我可以抱妳嗎?」除此之外,加加從來沒有請求過我什麼。


我與你

畢業一年後的某假日下午,我和朱朱相約回到學校,悠悠地漫步校園,倚靠在我們過去最常盤據的欄杆,校園寥寥數人,只有資優班的學生在修習先修課程。昔日熟悉的摩斯漢堡,如今被霓虹閃爍的流行服飾店佔據;老舊的操場經重新翻修而煥然一新,再也看不見屬於我們的痕跡。

此時鐘聲響起,語資班的學生下課了──應該是高一吧,稚氣的臉龐還帶著剛進入第一志願就讀的驕傲神情,而書包與制服是那樣的嶄新。突然的一陣風,把她短短的裙子吹掀起來,她稍感慌亂地壓住裙襬,隨後便從容地走下樓梯,瞅了我們一眼。「是不是看見高一的妳了?」朱朱和我相視而笑,我把頭默默地靠在他的肩上。

 
記者 王宗瑜
我是王宗瑜,名字很男人。但確確實實是個神經大條的開朗少女(不許叫我阿姨)。
記者 王宗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