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期

好聚好散 象徵離別的儀式

已逝的親人永遠不可能回來,是對家屬而言最深刻的痛楚。這一到分隔過去與未來的分水嶺,叫做遺忘。

好聚好散 象徵離別的儀式

林燕婷 文  2013/11/10

痛失親人常讓人走不出悲傷,不過,總有一件事情或是儀式,把人拉回現實生活,即使重要的人已不在。
 

遺留的人 遺忘的事

偶然瞥見一個電影欣賞會的海報,貼在平常上下課都會路過的佈告欄上。以往總被忽略掉的電影欣賞活動,卻因為那四個標題大字,在我心底留下深刻的印象。《父後七日》,一部二〇一〇年八月二十七日上映的本土電影,內容在描述父親死亡後,子女面臨的繁雜儀式和情感矛盾,藉由真實地拍攝喪家的七日喪禮,喚起人們的喪親之痛,並探討喪禮繁重的禮儀是否仍有存在必要。沒想到,久違的一次電影體驗,重新喚回那段不想忘記,卻盡力想忽略的事。


電影《父後七日》以荒誕的角度訴說,寫實的拍攝手法,詮釋人生最後的儀式。
(圖片來源/
亞神音樂官方部落格

二〇一一年三月的某個星期六,媽媽帶全家去林口長庚加護病房探望生病的外公,外公那時已經住院三個月。外公十分討厭醫院消毒水味道,無時無刻不想回家。那天,正好外公的病情好轉,醫生診斷可以轉到普通病房,再繼續觀察三天後,若是沒有其他問題即可回家休養。直到現在,我還是一直很心疼當時面容憔悴、渾身插著管子的外公,他拚命地想要對我們說些什麼,無奈嘴巴罩著呼吸器,音節斷斷續續地洩漏出來,卻拼不成一個有意義的單字。最後,外公賭氣地別過頭去,不再說話。那次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存有體溫的外公。

下一個星期二傍晚,剛上完課回到宿舍,正當愉快地玩著小遊戲時,一通突兀的電話打斷我所有的好心情,電話那頭是媽媽的聲音,語氣平穩卻不難察覺一點顫抖。電話中,只有一句:「外公過世了。」那是一句推翻我所有認知的話語,三天前醫生不是才說情況好轉,快要可以出院嗎?我的內心不斷吶喊,而所有舉動在瞬間凝結,電話另一頭媽媽的聲音卻像跳針似地重複著同一句話。從小到大所學到的語言能力,在那個當下全部消失。「嗯。」我只能愣愣地回覆著,然後聽到媽媽掛斷電話的聲音。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只記得我沒有哭、也沒有難過,就只是呆呆地望著電腦螢幕,遲遲無法相信。
 

記憶中的那個人 依舊存在

等收到葬禮通知時,距離那天已有一個禮拜多,那段時間的我,還是沒辦法接受親人過世的事實,每當接觸到和外公有關係的事物,我就不能自己。住在客家庄的外公,有自家祖傳的一塊土地,外公生前是個務實、不在乎名利的人,只求貼補家用而耕種自家的農地,過著單純簡樸的農夫生活,凌晨四、五點起床,九點準時睡覺。年過七十的外公,身體早已不堪勞累,無法繼續下田耕種,但還是選擇騎著三輪車載回收垃圾賣錢,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簡單的農夫生活,大量倚重勞力(圖片來源/muddyfoot的相簿

我從沒看過外公年輕時的樣子。還未上幼稚園前,外公就已經近六十,爸爸媽媽因為出外工作,每日一早就把我送到外公家,老是吃不完早餐的我,在拮据的家裡總是被爸媽罵浪費,但外公卻溫柔地笑彎眼,告訴我:「吃多少,算多少。」這句話,始終沒有在我心裡消失過。早餐時間後,我就會看到外公牽著他心愛的三輪車,載垃圾或是大型家具去回收,他常常笑著問我,要不要出去兜風,用他早已不堪負荷的雙腳。

最印象深刻地,是外公和朋友聊天的樣子,年紀尚小的我,總是默默地在旁聽著插不進話,往往對話雙方都操著流利的客家話,在爸爸媽媽只對我講國語的成長環境下,我只能懵懵懂懂地用耳朵記錄著外公的種種對話,以及他的語氣和表情。多麼慶幸那時細膩地觀察,直到今天,我的記憶中仍舊殘存著外公的面龐和聲音。只是,在他過世的兩個月內,我無法阻止自己聽到客家話就想到他,然後哭得不能自己。

上小學後,媽媽選擇辭職、投入家庭,我的生活開始環繞著上課、補習及回家休息,外公家的生活開始漸漸遠離,我不再能夠像鄉下小孩般赤著腳走在石子路上大吼大叫、也無法一如既往地跟在附近人家養的雞鴨後頭跑,生活缺少一大片綠油油的顏色。我學會講艱深的中文、不成熟的英文,努力追求好成績的同時,唯讀遺忘從小陪伴我的客家話。
 

逝去的親人 重回的親情

外公的過世,讓我再度回到成長的地方,同樣一塊土地,農地變為一片雜草、祖屋早已整修過,不再留著水泥牆面的粗糙,而圍繞著所有人的是錄音帶的佛經,和屋子裡裝著外公遺體的冰櫃。最後七日的喪禮,身為死者女兒的家人,我不需要全程參與,只留下三天,從早晨六點到晚上一、兩點。全家人隨時處於備戰狀態,一旦法師傳喚哪一位親屬,哪些人就得出去或跪或站、靜靜聽著法師誦經和仰頭望著外公的遺照,麻木地學著法師跟不知哪位又是神明敬禮,往往一次都是持續一個小時,雙腳痠痛、雙膝磨破,卻沒有人喊累。

光片段的法事就已經讓全家人疲憊不堪了。可每當休息時,表姐仍拿出厚厚一疊冥紙要來摺蓮花和金元寶,散落一地的金元寶需要用手一個個撐開,好幾十片蓮花葉由外婆用線串成一整株蓮花,所有人在這一刻擁有同樣的念頭:這些是要燒給外公的,彷彿催眠自己一樣沉默著,頻繁地燒掉再摺,希望能給下界的外公足夠的金錢,不要受苦。儀式到底是不是自我安慰?這些我不清楚,但藉由這些繁雜的儀式,許久未見親戚們再次熟悉彼此,因為愛著同一個人而團結。


法事的進行,肅穆且繁雜。(圖片來源/中文百科在線

回到漆黑的電影欣賞室,我看著熟悉的畫面,想像回到兩年前的喪禮上,我忍不住坐到最後頭擦眼淚,為什麼沒有來由地選擇這部電影來看?我想,只是期望在忙碌的生活中,尋回我刻意遺忘的外公。電影中的女主角說:「是的,我經常忘記。」暫時麻痺我對外公的所有罪惡感。喪禮過後的這兩年,我很少想起外公,或許是因為想起時無法停止的思念,抑或是我從沒有接受過外公過世的事實。畢竟,再多藉口也改變不了過去,而回歸日常生活。

        

記者 林燕婷
美好的生命應該充滿期待、驚喜和感激。   我是林燕婷,出生在勤儉純樸的楊梅客家庄,一直傻傻的認為婚禮上一定有沾滿花生粉的客家麻糬,直到離家踏上新竹的土地才發現,客家人、閩南人、香港人口中的麻糬統統不一樣。                                                                  與形形色色的人們 ──在新竹 
記者 林燕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