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期

哭爸的荒謬 道教喪葬禮儀

遭逢失怙之痛,「哭」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但當遺族受到世俗禮儀規範的時候,這樣的儀式似乎淪為空泛。

哭爸的荒謬 道教喪葬禮儀

記者 邱薏真 文  2014/03/02

「今嘛你的身軀攏總好了,無傷無痕,無病無煞,親像少年時候要去打拼。」道士煞有其事地揮舞手中的搖鈴,對著遺體喃喃誦唸著,而往生者的兒女站在棺木旁,披著麻、戴著孝──這是典型的傳統道教治喪儀式。這句話,不僅是台灣傳統喪葬禮節的一部分,更是對亡者遺族的安慰。

【父後七日】由劉梓潔、王育麟執導,改編自劉梓潔於二○○六年獲得「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的同名作品。電影描寫一對兄妹﹙大志與阿梅﹚面對父親逝世,返家辦喪事的過程;兩人面對白事顯得六神無主,因此,與這對兄妹有親戚關係的阿義道士便成了喪禮儀式的主宰者。導演透過庶民的角色設定、對話、文化風俗等等,帶領觀眾探討台灣鄉土社會的道教治喪儀式。


合「理」還是合「禮」

電影的第一幕,由希伯萊民謠〈Hava Nageela(Let's rejoice)〉揭開序幕。神秘的樂音,與道士作法起舞的華爾滋步伐相互輝映,原本理當莊嚴的儀式,添了點荒誕不經的況味;導演也在電影中運用詼諧、搞笑的敘事手法,呈現出台灣社會喪葬儀式的浮誇與繁複。


道士阿義作為喪禮的主宰,亡者的兒女便遵從其指示。(圖片來源/藍色電影夢

「查某子(註:「女兒」的閩南語),來哭!」道士指示著。阿梅遭逢失怙之痛,「哭」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更是一種情緒的宣洩;但是,當遺族受到世俗禮儀規範,周旋在「現在要哭」,或者是「現在不能哭」的時候,這樣的儀式似乎淪為空泛且無意義的。電影中,女兒阿梅幾次正在吃飯或刷牙時,道士指揮若定,要女兒至棺木前放聲大哭,早以麻痺的阿梅便依循指示,假裝哭泣,甚至還不小心將口中的飯菜噴到棺木上。阿梅便發出深沉卻荒謬的感慨:「以前人家常說啊:『累到快要哭爸』,原來,哭爸真的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耶。」

電影中還穿插了「孝女白琴」的角色,按照時辰必須嚎啕大哭,然而假哭之餘仍顧及妝容的完整性,誇張的肢體動作與哭腔也令人哭笑不得,其用意讓觀眾開始反思:假若連「哭」都要他人代勞,那麼悲傷是否早已失真?當中值得省思的片段還有議員餽贈罐頭塔致意之時,他並非真誠地哀悼,而是在意自己的名諱是否被放大彰顯,能在鄉里間廣為流傳等等,諷刺意味也幫電影畫龍點睛。


孝女白琴以誇張的肢體動作和哭泣作為謀生技能,被批評為矯情、強作哀傷。
(圖片來源/自由影音娛樂網

由此可見,台灣社會喪禮文化,蘊含了許多不合「理」卻合「禮」的規定,同時也是矛盾的寫照。在繁瑣的禮儀規範背後其實空無意義,遺族不過是在忙亂之中完成風俗禮儀,與其說是盡孝道,虛應故事似乎更加貼切形容。
 

不同的視角 看一樣的故事

比較日本電影【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以男主角之職業──入殮師(日本稱為納棺師)為主軸穿針引線,導演瀧田洋二郎省去艱澀難懂的隱喻手法,簡單地鋪陳整部影片。電影中可以看到日本的殯葬形式,不僅因人而異,也較為「人性化」,更有一幕是死者丈夫淚流滿面,充滿感謝地對著禮儀師說:「真的非常謝謝你們,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這麼漂亮。」

兩部電影同樣在描寫喪葬的議題,【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偏向情感面的訴求,以嚴肅的視角刻劃禮儀師為亡者化妝、入殮的過程,顯得莊嚴肅穆;【父後七日】則是以黑色喜劇的方式,諷刺徒具形式的台灣喪葬禮儀,亡者的親友遺族往往要在七日之後,才能獲得情緒的沉澱。雖然皆屬東亞地區,但對比兩國的電影,文化差異仍十分明顯,更可看出台灣喪葬禮儀的濫情。

西方電影【超完美告別】同樣以黑色幽默的形式,處理喪葬的議題。女主角發現到:現代喪禮儀式,凝聚家族向心力的功能逐漸淡薄,且原本該是藉由儀式來抒發亡者親友的悲痛,現今如此基本的功能也蕩然無存。隨著社會結構的改變與文化步調的邁進,喪葬儀式逐漸商業制式化,也不再有意義。


戲謔之外的感性

儘管【父後七日】的戲謔風格強烈和散文在情感上的風格不甚相同,但導演搞笑之餘不忘感性,在「昔日回憶」、「父女情感」上仍有所著墨,如父親從機車的車廂中,拿出一顆粽子給女兒,作為生日禮物,看似庸俗平凡的禮物,動人心弦,並以「不要跟哥哥說喔!」將父愛的偏心細膩呈現。該片色調偏冷色系和國片【命運化妝師】不謀而合,但【父後七日】除色調外,更運用鏡頭的轉換帶領觀眾穿梭過去與現在的情景,順利拼湊出往生者生前的性格。

 


女兒阿梅生日時,父親餽贈粽子作為禮物,平凡卻溫馨的情感表露無疑。
(圖片來源/艾同學莫西部落格

【父後七日】的敘事稍有美中不足之處,阿梅在電影尾聲與朋友相聚喝酒,脫口說出父親辭世的消息,這段與電影整體並無太大的連結,可有可無的情節並無加分效果;另外,阿梅在餐桌上以筷箸敲著碗,無禮的動作與其身為都會職場女性的身分似乎稍有牴觸。然整部片瑕不掩瑜,並沒有因此模糊了焦點。
 

不是不痛 是忘了怎麼痛

【父後七日】以台灣鄉土庶民社會之中,道教的治喪禮儀與習俗為主軸,佐以道士、孝女白琴、兒女遺族為故事的支線,探討儀式的空洞與家屬經受的身心疲憊。電影所要傳達的思維不僅令人莞爾,更細膩描繪了亡者家屬的心情:不是不悲慟,而是慌亂到沒力氣悲慟,過了一陣子,某件事情提醒了親人的離去,又會陷入崩潰的泥淖之中。荒謬至極的情節並無喧奪了哀傷的本質,更能引起共鳴,咀嚼再三。

記者 邱薏真
大家好,我是邱薏真。 脫離不了城市的嘈雜與便利性,是因為習慣急促的步伐。 急躁與散漫在個性的兩端不斷拉扯,平衡點迷失它的經緯度。 喜歡用文字堆疊出內心的動盪小世界,卻會害怕過於真實的赤裸感,所以還是嘻嘻哈哈開心過日子吧!哈!
記者 邱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