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　一個人生活

記者 陳佩瑄 文  2014/03/16

人生就是個不斷老化的過程，如果我能夠活到一百歲的話，不知不覺中我已經過完我五分之一的人生。這二十一年中有許多的愉快與不愉快，而大部分的原因都來自於我的家庭。
 

童年印象

小時候家裡是開農藥店的，爸爸常常出去送貨，能與他相處的時間並不多，所以大部分的時間我都黏著媽媽，媽媽總說我小時候是個跟屁蟲，總愛跟在她後面，連客人來買農藥我都不放過她，只要媽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我就會開始大哭大鬧，令她相當傷腦筋。

每個家中總會有一個黑臉與一個白臉，而我家的黑臉是我的媽媽。爸爸因為工作時常不在家，家裡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媽媽負責，以前總覺得媽媽就像母老虎一樣兇巴巴的，只要我跟哥哥一犯錯她就會拿細竹子打我們，每次都痛得我們哇哇大叫，這時我通常就會跑去找爸爸告狀，他就會擔任白臉的角色，搔我癢，負責逗我笑，讓我忘卻剛剛的不愉快。

我的黑臉媽媽與白臉爸爸。(照片來源／陳佩瑄攝)
 

野孩子生活

爸爸是個話不多的台灣傳統男人，處事奉行著沉默是金的原則。而媽媽則像《西遊記》裡的唐三藏一樣，每天嘰嘰喳喳念個不停，常常讓全家人都想叫她：「不要再念了。」除此之外，媽媽最喜歡提往事，所以有關於爸爸的過往，我們通常都是從媽媽那聽來的。從前家境不好，爸爸為了分擔家計，因此國中就去軍校就讀，他被分派到空軍，常常與飛機為伍，工作內容多是保養飛機，或是修理飛機，小時候的我非常嚮往在天空飛行，聽到爸爸會修飛機讓我非常自豪，也讓我對爸爸有種莫名崇拜。

媽媽則出生在大戶人家裡，學生時代成績很好，總是名列前茅，她也常說我跟哥哥成績之所以這麼好都是遺傳自她，但同時她也很懊惱，為什麼我跟哥哥都沒有遺傳到她聽話的基因，常常惹她生氣、愛跑出去玩，都不幫忙家裡顧店。

媽媽就像是《西遊記》裡的唐三藏一樣非常會念。(照片來源／陳佩瑄攝)
 

爸爸對小孩的教養採取放任主義，以前媽媽不在時，就是我玩樂的大好時機，因為爸爸不是在工作就是在玩電腦或看股票，從不管我。所以我可以從早玩到晚，只要午餐、晚餐時間記得回家吃飯就好，附近鄰居都覺得我像野孩子一般到處亂跑，還會擔心小孩跟我相處在一起會變得太貪玩。小時候，爸爸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個神一般的存在，從不管我、打我或罵我，我想要什麼也都會盡量滿足我。
 

離別

國小一年級那年，爸爸請了一位送貨司機，那位司機是爸爸以前當兵的好朋友，他因為財務上有困難，急需一份工作，所以爸爸雇他當送貨司機，幫我們運送肥料，還借他一大筆錢幫他度過難關，沒想到沒多久他竟然捲款逃跑，消失的無影無蹤，當時又逢九二一大地震，家裡的房子被震倒，損失了好幾百萬，家裡的負擔頓時變得很沉重。

在我國小三年級時，爸爸為了賺更多錢，決定到泰國清邁種植葡萄、柑橘等農作物。當時哥哥剛好也國小畢業，要去外縣市讀書，因此家裡只剩我和媽媽兩人，原本四人家庭，只剩下兩個人，感覺格外冷清。而原本就和爸爸沒什麼話講的我，在他出國後，更是少聯絡，有時候三個月才會講一通電話，內容不外乎聊聊近況、學校成績，或有沒有乖乖聽話等客套話，往往一分鐘後就會因為不知道要聊什麼而掛電話。隨著年紀越來越大，通話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可能半年都沒講過一句話。

不久前曾在雜誌上看到何飛鵬寫的一篇專欄，他說他因為工作繁忙，接送孩子上下學的工作都由妻子代勞，有一天因為妻子有事，於是由他載女兒去上學，因為女兒在後座背單字，沒注意周遭的路況，目的地到了後才發現他把女兒載到她以前就讀的國中，而她現在已經高中了。看完這則故事後令我非常有感觸，因為我偶爾會懷疑我爸是否知道我念哪裡、我現在幾年級。

因為爸爸長期在國外工作，我和他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照片來源／陳佩瑄攝)
 

寄人籬下的生活

國小四年級時因為家裡的鐵門有時半夜會自動打開，再加上常常會有喝醉的伯伯在附近亂晃，媽媽擔心居住上的安全，決定搬去南投信義和阿姨一起住，大家一起住也較能互相照應。那時媽媽的身體很虛弱，常常臥病在床，而我因為剛轉到新的學校，比較不適應，常常會耍脾氣，與媽媽起爭執，家裡因此而氣氛低迷。五年級時，媽媽決定去泰國陪伴爸爸，三個月至半年才回來台灣一次，所以我每天回家就只能跟電腦作伴，眼鏡度數也因此越來越深。當時每天放學回家後都會有一種空虛感，感覺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雖然阿姨對我很好，但她工作繁忙，彼此之間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卻很少互動，而因為是住的是別人家，總會比較拘束，有什麼事也不敢說，只能默默希望媽媽快回來陪伴我。

國中時，因為家住鄉下，地區中學的教學資源比較差，因此爸媽把我送到了南投的私立中學就讀，開始了我的住校生活。第一次離開家裡很不習慣，當時家裡又發生一些事，使得國中生活很糟糕，除了要面對沉重的課業壓力外，還要面對家庭的壓力，每天都很沉重。還記得有一次我要去考全民英檢，因為爸媽都在國外，我只好自己坐車到考場考試，一開始覺得也不怎麼樣，但之後看到別的考生都有父母專車接送，還會在旁陪考、替他們加油打氣，我卻只有一個人，感覺格外心酸，眼淚也就不自覺往下掉。

到了高中、大學我已漸漸習慣這種感覺，習慣離開家，習慣一個人在外生活，許多同學會問我為什麼都不回家，我想，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的感覺了。